那口巨大的湯鍋,猛地一震。鍋中的乳白色湯水,瞬間變得渾濁,無數黑色的、如同髮絲般的“忘塵水”雜質,被強行從湯中逼出,在半空中扭動、消散。緊接著,一陣清脆的、彷彿金石相擊的“嘎嘣”聲,從鍋底傳來!
那是“算盤脆”的“痕”力在爆發!
秦長老六十年來,每一次撥動算盤留下的“痕”,都凝聚在這頁殘紙上。此刻,這“痕”力如同一把最鋒利的刻刀,剖開了“忘憂湯”的虛幻偽裝,重塑了湯中“實”的脈絡。
“咔嚓!”
湯鍋承受不住這股“實”的衝擊,自行碎裂!陶片西濺,鍋中的湯水卻並未潑灑,而是化作一股金綠色的、帶著藥草清香的蒸汽,瞬間瀰漫了整個二樓!
那股令人作嘔的甜香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老藥圃裡、曬乾的草藥被太陽烘烤後的、踏實而溫潤的氣息。
“啊!”
那飲下湯水的富家公子,猛地發出一聲痛呼,隨即捂著頭,滿臉痛苦。那層覆蓋在他眼眸上的空洞,被這股“痕”力硬生生撕開。他顫抖著,喃喃自語:“我……我是誰?我想起來了……我叫趙珩……我是趙家的珩兒……”
他的記憶,被“算盤脆”的“痕”力強行錨定,從虛無中拉了回來。
滿堂的喧鬧,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食客,所有小二,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碎裂的湯鍋,看著那瀰漫的清香,看著那個剛剛還瘋笑的公子哥,此刻正抱著頭,痛哭流涕。
掌櫃的臉色,此刻己慘白如紙。他看著蕭衍,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知道,這碗“忘憂湯”背後的勢力有多深,也知道眼前這個看似儒雅的青衫男子,絕非他能招惹的存在。
“客……客官……”掌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饒命……饒命啊!這湯……這湯的方子,不是小店自創的……是……是‘黑市’那邊送來的……小店只是依葫蘆畫瓢,賺幾個辛苦錢啊……”
“黑市?”蕭衍目光平靜地落在掌櫃身上,那眼神里沒有殺意,卻讓掌櫃如墜冰窖,“什麼黑市?”
掌櫃哆嗦著,再不敢隱瞞:“就……就在城南的‘鬼市’……那裡……那裡什麼都有……這‘忘塵水’,就是那裡流出來的……客官,小的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沈璃冰眸掃過掌櫃,又看向那瀰漫的蒸汽,低聲道:“‘算盤脆’的‘痕’,果然能淨化被汙染的‘實’。這秦長老的執念,竟有這等妙用。”
陸長纓看著那頁在湯鍋碎片中依舊完好無損的賬本殘紙,心中震撼無以復加。他一首以為劍意之強,在於斬斷。今日才知,這世間還有一種力量,在於“錨定”,在於“還原”。那清脆的“嘎嘣”聲,比任何劍嘯都更令他心神顫動。
蕭衍彎腰,拾起那頁賬本殘紙,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紙上那幾道凹痕,似乎又深了一分。
“城南鬼市……”蕭衍將殘紙收回懷中,看向窗外那片更深的繁華,嘴角泛起一絲冷意,“看來,這京畿的‘虛’,源頭便在那裡了。”
他沒有殺掌櫃,也沒有追究。因為眼前這掌櫃,不過是這龐大黑網中,一根被矇蔽的細線。真正的毒瘤,在城南,在鬼市。
“走。”蕭衍起身,青衫拂過破碎的陶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陸長纓和沈璃緊隨其後。
三人走下樓梯,將滿堂的死寂和那個痛哭的公子哥,拋在了身後。
百味樓外,陽光正好。但三人都知道,在這繁華的表象之下,一股更汙濁、更隱秘的暗流,正等著他們去斬斷。
而那頁賬本殘紙,在蕭衍懷中,正散發著微弱的、溫熱的“實”的脈動,彷彿在訴說著:只要“痕”在,哪怕被汙染,也終有淨化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