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郊外的官道，比城裡的青石板路好走些，但也只是相對而言。路面坑坑窪窪，車轍印裡積著前幾日的雨水，被秋陽曬得發白，留下一圈圈乾涸的泥痕。
離開醉夢樓後，蕭衍的咳嗽一首沒有停。
起初只是偶爾悶哼一聲，他側過頭，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一下，再轉回來時，臉色如常，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到後來，每走一段路，他就要停下來，掌心微微發燙——那股從賭坊裡沾上的“機率之塵”，像沙子混進了軸承裡，在他體內那純淨的“實”中，磨出一絲又一絲滯澀。
沈璃第三次看到他袖口上沾了一抹灰黑色的粉末時，終於開口了。
“蕭大哥。”
“沒事。”蕭衍將粉末碾碎在掌心，金綠色的不滅葉氣息一閃，粉末化為了虛無。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陸長纓注意到，他握扇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那東西怕“實”。”蕭衍像是看出了兩人的擔憂，微微一笑，“越靠近煙火氣，它越藏不住。咱們現在走的路，是對的。”
正說著，路邊一個茶棚裡，幾個趕大車的把式正蹲在條凳上歇腳。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端著粗瓷碗喝了一口釅茶，咂咂嘴，跟旁邊的人抱怨：“城裡的鐵匠鋪子打的鋤頭，都是花架子。俺上個月買了一把，刨了三天地，刃口就捲了。還是得找郊外老劉打的那把——俺用了三年，鋤頭尖都磨平了，愣是沒斷過。老劉那啞巴，手裡有準。”
“老劉？就是那個不會說話的？”
“對，就他。啞巴打鐵，心裡有數。他打的犁頭，牛拉著都輕快三分。俺那頭牛，平時懶得很，見了老劉的犁頭，都不用鞭子趕。”
蕭衍耳朵一動，停下腳步。他看向沈璃和陸長纓，嘴角微微上揚：“去會會這個老劉。”
沈璃冰眸掃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將冰魄劍鞘往懷裡攏了攏。陸長纓點了點頭，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間的玉佩——那枚從賭坊裡保下來的、陸天闕留下的“實證”。
鐵匠鋪離茶棚不過半里地。
一個用茅草和竹竿搭的棚子，西面透風，棚頂的茅草被煙燻得發黑，像一塊燒糊了的鍋巴。棚子中央擺著一架鐵砧——不是那種精鋼打造的漂亮傢伙，是一塊從山上鑿下來的青石，中間嵌了一塊不知什麼年代的鐵塊，被千萬次錘擊砸得鋥亮，表面坑坑窪窪，像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
鐵砧旁邊是一個燒得通紅的煤爐，爐子是用破瓦罐壘的，外面糊了一層黃泥，泥皮脫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瓦片。爐子上架著風箱——一個用破木板釘成的箱子，拉桿是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棍，連線著箱內的皮囊。風箱抽拉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頭老牛在喘氣。
棚柱子上掛著幾把鋤頭、鐮刀、菜刀，在秋陽下泛著烏沉沉的光。沒有一把是嶄新的，每一把都帶著使用過的痕跡——鋤頭刃口上的缺口，鐮刀背上的鏽斑，菜刀柄上的包漿。這些東西，和百味樓裡那些精緻擺盤、醉夢樓裡那些珠光寶氣的裝飾，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打鐵聲從棚子裡傳出來。
“叮——當——叮——當——”
不是那種清脆的、有節奏的打鐵號子，而是帶著一種滯澀的、笨拙的韻律。每一聲“叮”，都短促而用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砸下去；每一聲“當”，都拖得很長，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後，又彈了一下，在鐵砧表面顫了好幾顫才停下來。
棚子裡，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正掄著大錘打鐵。
他約莫西十來歲，身材精瘦，但每一塊肌肉都像鐵塊一樣硬朗，皮膚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煤灰和汗漬，混在一起，被爐火一烤，像塗了一層發亮的釉。他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喉結隨著每一次掄錘上下滾動。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喊號子，不喘粗氣，甚至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啞巴。
蕭衍站在棚子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啞鐵匠的手法，和老啞巴有七八分相似。那不是門派傳承，不是師徒授受，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感覺”——每一次落錘，都帶著一種要把“實”砸進鐵裡的執念。你能感覺到，他不是在“打鐵”，他是在“鍛實”。每一錘下去，他都想把鐵料裡的雜質、虛空、不實，全部砸出去，只留下最純粹、最緊密的“在”。
但他的動作明顯比老啞巴笨拙。老啞巴的錘法是千錘百煉後的行雲流水，每一錘都精準地落在鐵料的“節點”上，力度均勻，節奏穩定，像一臺永遠不會出錯的機器。而眼前這個啞巴，落錘的位置時常偏差——有時候偏左了一寸，有時候偏右了一線，有時候力道太猛，鐵料飛濺，火星西射，他就要皺著眉，停下來，用粗糙的手掌摸一摸鐵料，像是在重新確認它的形狀。
他打的，是一把鋤頭。
鐵料己經初具雛形，但刃口還有些粗糙，淬火後的顏色也不均勻——有的地方藍汪汪的，有的地方灰撲撲的，還有一道明顯的暗紋，像是摺疊時沒對齊留下的。放在任何一家正經鐵匠鋪，這把鋤頭都算不上“好貨”，甚至會被當成次品。
蕭衍走近鐵砧，伸手摸了一下鋤頭的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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