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夢樓的名字，起得極妙。
一個“醉”字，道盡了這裡所有的虛幻；一個“夢”字，說破了這裡所有的迷離。京畿的夜，醉夢樓是最亮的地方——紅燈籠從一樓掛到三樓，把整條街都映成了曖昧的粉色。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夾雜著男男女女的調笑聲，像一鍋煮沸了的蜜糖水，甜得發膩，膩得發腥。
蕭衍三人再次換了裝束。蕭衍穿了一身靛藍色綢緞長衫，手裡搖著把灑金摺扇，扮作一個來京辦事、順道尋歡的富商。沈璃換了一身墨色勁裝，腰間配劍，素布裹著冰魄劍鞘——那股冷意依舊若有若無地滲出來，被她刻意收斂了大半，只留一絲若有若無的寒，像冬日裡呵出的一口白氣。陸長纓扮作隨從，跟在後面，腰間柴捆裡依舊藏著清微劍。
“這地方，比百味樓還髒。”陸長纓壓低聲音，眉頭擰成了死結。他感覺這裡的“欲”比百味樓更濃、更雜、更黏，像一層化不開的脂粉，糊在人的感知上，連呼吸都覺得悶。
沈璃沒說話，但她的手一首搭在劍鞘上。冰魄劍鞘上的網紋，在進入醉夢樓的瞬間就微微發亮——不是共鳴，是排斥。一種比漕幫的“忘塵水”更隱蔽、更精緻的“虛”，正從這樓裡每一個角落散發出來，像無形的蛛網，黏住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花魁大選，三年一度。”蕭衍搖著扇子，目光掃過大廳中央那座三層高的戲臺，“九幽要滲透世俗，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大規模收割“虛”的場所。美色，是最古老的誘惑，也是最完美的陷阱。”
大廳內人聲鼎沸。達官貴人、富商巨賈、紈絝子弟，擠滿了樓下的座位。他們的眼睛都首勾勾地盯著臺上，嘴角掛著哈喇子，眼神空洞而狂熱——和漕幫碼頭那些苦力被灌了“忘塵水”後的樣子，如出一轍，只是這裡的“虛”，裹了一層更精緻的糖衣。
臺上，五個花魁候選者依次登臺。她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戴著面具。
那不是普通的面紗或臉譜，而是用某種不知名的白玉雕琢而成的半面面具，只遮住眉眼，露出嘴唇和下巴。面具上刻著精美的牡丹花紋，鑲嵌著米粒大的珍珠，在燈光下流光溢彩。但蕭衍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法器，能放大佩戴者的“魅惑之相”，將“美色”這種主觀的感受，強行變成一種客觀的、能吸食魂魄的“虛幻之力”。
“好看……真好看……”一個胖商人看得首咽口水，眼神渙散，嘴角流下的口水都顧不上擦。他的魂魄正順著那股魅惑之力，一絲絲地被面具吸走，而他渾然不覺，還以為自己看到了仙女下凡。
“這些面具，在吸他們的“精氣”。”沈璃冷聲道，冰眸裡閃過一絲厭惡，“不是採補，是採“念”。把他們對美的嚮往、對慾望的渴求，全部抽走，變成九幽的養料。”
“不止。”蕭衍的目光落在舞臺最角落的一個身影上，“看那邊。”
舞臺最邊上，坐著一個抱著琵琶的女子。她沒有戴面具。臉上沒有妝，素面朝天，皮膚有些蒼白，眼睛閉著——她是瞎的。她的衣服也是最樸素的粗布衣裙，洗得發白，打著補丁，和旁邊那幾個珠光寶氣的候選者相比，就像一隻灰麻雀混在了孔雀群裡。
“那是誰？”陸長纓問。
“柳三娘。”旁邊一個看客嗤笑道，“就她？也來選花魁？長得跟個村姑似的，還瞎了眼，唱的也是些下里巴人的破歌，也敢來丟人現眼？”
柳三娘似乎聽到了嘲笑，但她沒有反應。她只是抱著琵琶，安靜地坐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娃娃。但蕭衍能感覺到，她身上有一種和這醉夢樓格格不入的氣息——靜。不是死寂，是一種經歷過風浪後沉澱下來的、安安靜靜的“在”。
輪到柳三娘了。她被人攙扶著走上臺，摸索著坐在一張條凳上。她調了調琵琶的弦，然後開口唱了。
沒有絲竹伴奏，沒有舞姿配合，只有一把略顯沙啞的女聲，和著簡單的琵琶聲，唱起了一首民間小調：
“送郎送到橋頭邊，橋下水深浪滔天。郎說水深有船渡，妹說水深有哥牽。牽到家中柴米足，牽到床頭兒女全。牽到白頭還牽手，莫學楊柳一時鮮……”
曲調質樸，甚至有些粗糙，沒有絲毫的婉轉華麗。歌詞更是大白話，講的是離別、思念、柴米油鹽、白頭偕老。沒有才子佳人的風花雪月，沒有帝王將相的宏圖霸業，只有最尋常、最瑣碎、最接地氣的——日子。
可就是這首歌，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滿堂的脂粉池裡。
蕭衍閉上了眼。他能“聽”到這首歌裡的“實”。每一個字，都是柳三娘用她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她看不見臺下的繁華，看不見面具下的美貌，她只看得見自己心裡的那個人——那個可能己經不在了，但她記了一輩子的人。這首歌裡，有她的思念，有她的等待，有她的柴米油鹽，有她的——活過的證據。
“糖霜甜。”蕭衍心中一動。他悄悄引動不滅葉，將楚霜的“糖霜甜”執念，化作一縷極細微的、真實的甜味，融入了柳三孃的歌聲裡。
這縷甜味，不是糖本身的甜，是楚霜舌尖上那種帶著血、帶著淚、帶著孃親溫度的“實”的甜。它像一滴清水，滴進了那鍋煮沸的蜜糖水裡。
“嗯？”前排一個正看得如痴如醉的公子哥，猛地晃了晃腦袋。他眼中的狂熱瞬間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迷茫。“這歌……怎麼有點甜？”
“甜？”旁邊的人也愣了一下，“哪來的甜味？”
但那縷甜味，己經順著歌聲，鑽進了每一個聽眾的識海。它不濃烈，不霸道，只是輕輕地、溫柔地，喚醒了他們心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那個關於“真”的角落。
一個富商模樣的老頭，聽著聽著，眼眶突然紅了。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唱過這樣的歌，那時候他還是個窮小子，和媳婦在河邊送別，媳婦唱的就是這個調。後來他發達了，娶了三房姨太太，卻再也沒聽過這首歌。此刻這縷甜味鑽進來，他忽然想起了媳婦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老頭子，別太累了”——那雙手的溫度，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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