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休整,黑石鎮像褪了一層舊皮。
第一天,鎮上還有萬寶樓的夥計在巷口吆喝收靈草,玄天宗的營帳外還有弟子在打坐調息,幾個青霞門的女修在井臺邊浣洗綁帶。到了第二天午後,萬寶樓的裘掌櫃把最後一筐碧芽參裝上車,算盤往袖裡一揣,朝老槐樹方向又拱了一次手,趕著騾車出了鎮口,再沒回來。正道殘部也收拾乾淨了——葛長老臨走前又往三人歇腳的客棧門口擱了一小包玄天宗自制的固元散,用油紙包著,壓在門檻上,沒敲門,走了。
到第三天傍晚,黑石鎮徹底恢復了它本來的樣子。
沒有修士在街角結印,沒有靈草販子在棚下撥算盤。鎮口空了,營帳撤了,只剩豆腐婆娘在街角支著鍋,趙老漢在井臺邊慢悠悠絞水,孫家老太太把曬透的被褥疊成方垛抱回屋裡。煤煙味沒回來,但煙火氣回來了——誰家在炒白菜、誰家在煨一鍋碎米粥、誰家娃在巷子裡追著一隻野貓跑,踢翻了半塊磚,被娘在門檻上罵了一聲。
五個人在鎮尾那家沒招牌的小客棧住了三晚。兩間房,韓石頭和陸長纓擠一間,蕭衍和沈璃各佔一間,蘇靈兒在走廊盡頭那間小隔間——她挑的,說靠窗能聽見後院水井的滴答聲,方便夜裡練劍意。房錢是韓石頭掏的,從之前萬寶樓那塊醬牛肉折算下來的幾顆碎靈石裡摳出來的,掌櫃娘看他們穿得不起眼,但見五個人規矩、沒砸東西、連韓石頭那把鐵錘都靠牆邊擺得齊整,就少收了半吊銅錢,還搭了兩碗自己醃的蘿蔔乾。
第三天夜裡。
蕭衍沒在客棧睡。
他推開門,踩著月光出了鎮尾。不滅葉在丹田裡沒轉快,就那麼一絲絲地外放著,像把一盞燈調到了最暗的擋,足夠照見地脈的紋路,又不驚動任何活物。他沿著鎮外那條土埂往太虛墓方向走了約半里,停在一處田壟邊。
腳下是黑石鎮外緣的地脈末梢。
不滅網的根系還留在葬龍山脈深處,但有一縷極細的餘絲順著地脈滲到了鎮外,像一根從主根上分出來的毛細根。蕭衍蹲下,掌心貼住泥土,金綠色的光從指縫裡滲下去三寸——
然後他頓住了。
地脈的流動不對。
不是紊亂,不是枯竭。是——有一根極細的、不該在那裡的東西,順著地脈的暗流在滑。
黑。不是地脈的土色,不是靈氣的清光,是那種他剛在鎮魔碑前照過一遍的、由純粹“虛無”擰成的一縷——魔氣分魂。
極淡。極薄。像一滴墨汁被扔進了一里寬的活水裡,稀釋到幾乎看不見,但蕭衍的不滅網認得這個味道。碑前那隻由虛無組成的眼睛、裂縫裡滲出的黑紅色絲線、魔主低語時鑽進耳膜的那層死寂——同一個來路。
“封印合上之前,它溜了一縷出來。”蕭衍低聲自語。
他沒急著去追。先順著那縷分魂的流向摸了一遍。地脈暗流從葬龍山脈南麓出去,往東南方向拐,穿過一片荒林,貼著一條舊官道,再往更南——具體多遠暫時摸不到底,分魂太淡,地脈在十幾裡外有岔流,訊號被衝散了。但大方向是確定的。
東南。
蕭衍收回掌心,站起身。月光打在他臉上,不滅葉在皮下微微一亮又熄。他站了半晌,看著太虛墓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山脊輪廓,然後轉身往鎮上走。
客棧後院,水井邊。
陸長纓沒睡。沉嶽劍橫在膝上,他坐在井臺石沿上,拿一塊粗布在劍脊上慢悠悠地蹭。玄武劍靈在劍裡盤著,龜甲上的星圖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暗金。看見蕭衍從後門進來,他沒問,就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石墩。
蕭衍坐下來,把剛才的事說了。
“碑封之前,魔主分了一縷魂出去。不濃,大概也就一根頭髮絲那麼細的魔意,順著地脈溜了。往東南。”
陸長纓蹭劍的手停了一息,然後接著蹭,語氣沒什麼波瀾:“意料之中的事。三千年的魔主,不可能老老實實被一茬網兜死。留一手正常。”
“得追。”蕭衍說。
“追。”陸長纓點頭,劍在月光下翻了個面,開始蹭另一側。
窗戶“咯吱”一聲從走廊盡頭推開半扇。蘇靈兒靠在窗框上,一隻手還搭在冰魄劍的劍鞘上——她沒睡,劍意剛收了沒多久,額髮還有點潮。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沒多問,只說了一句:“韓石頭下午還唸叨沒仗打要長毛了。這下夠他掄幾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