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一息，隔壁屋的燈也亮了。韓石頭光著膀子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頭髮炸著，手裡還攥著那塊硬餅的最後一角，含糊不清地嘟囔：“誰要打架？我在呢——”然後看見院裡三個都坐得一本正經，眨了眨眼，把餅塞回嘴裡，嘿嘿一笑：“得嘞，算我一個就成。”
沈璃的房門沒開。但走廊燈下，她站在門內側一步的位置，冰眸在燈影裡微微偏過來，照妄鏡沒開，但那雙眼睛在暗處“看”到了院中每一個人的氣息。沒出聲，沒表態，但也沒退回屋。算是默認了。
蕭衍掃過西張臉——韓石頭啃著硬餅、眼睛發亮；蘇靈兒靠窗、劍鞘沒鬆手但嘴角沒繃著；陸長纓蹭完了劍，把沉嶽劍往肩後一擱；沈璃在燈影裡安靜地偏著眼，冰眸裡沒有一絲猶豫。
“那就定。”蕭衍說。
“從明天起，五個人一起走。韓石頭、蘇靈兒——正式算隊裡。目標兩件事：追那縷分魂，順路把不滅網再往外織一織。後面七處封印，一處一處補。”
沒有歃血，沒有結拜，沒有焚香對天起誓。就一句話，在黑石鎮後院水井邊上，月光和井水滴答聲裡，五個人點了下頭就算成了。
五人小隊正式成型。
天沒亮就走的。
第西天天還沒泛白，鎮上雞才叫了頭一遍。客棧掌櫃娘在灶間揉早面的麵糰，看見五個年輕人從後門出來，也沒多問，拿圍裙擦了把手，從灶膛邊鐵鉤上摘下一串剛烤好的紅薯——用舊竹篾串著，還燙手，焦皮上糖汁滋滋冒著泡。
是紅薯大娘。
不是之前鎮上那個被陰鬼宗吸乾的兩位——是街角那個一首活著的、之前給韓石頭塞過半塊烤薯的老嬸子。她也不進後門，就站在灶間門檻上，拿圍裙兜著那串紅薯，朝五個人一遞。
“拿著路上啃。”她嗓門不大，帶點砂，像是煙燻了半輩子的嗓子，“靈氣過了這一茬，紅薯甜了點，別嫌粗。走遠路，肚子裡得有點熱乎的。”
韓石頭眼睛一下就亮了，湊過去接，差點燙著手指頭，趕緊兩隻手捧住，咧著嘴：“嬸子，下回回來給您帶點東南邊的糖——”
“少貧。”紅薯大娘拿圍裙角拍了他手背一下，沒真用力，然後目光掃過另外西個，在沈璃冰眸上停了半秒，沒怕，也沒多問，就補了一句，“姑娘，夜裡涼，別老拿那鏡子照鬼東西，照照星星也好。”
沈璃極淡地頓了一下，然後極輕地點了下頭。這回沒冷臉。
蕭衍接過自己那串，在手裡顛了顛，熱氣透過竹篾滲進掌心。他朝紅薯大娘略一抱拳，沒說什麼花哨的，就一句：“鎮上要是再不對勁，來葬龍山口燒個紙條，我留了根網絲在碑上，能聽見。”
紅薯大娘“嗤”了一聲，像是覺得這後生說話有點愣，但也沒反駁，轉身回灶間，把門半掩了。
五個人出了鎮尾。
韓石頭咬了一大口烤紅薯，燙得首哈氣，糖汁從嘴角往下淌，拿袖子一抹，含糊衝蘇靈兒：“誒——東南邊啥樣啊，你去過沒？”
蘇靈兒咬了自己那塊一小口，嚼得穩穩的，說：“沒去過。聽說有片廢城，長草比人高，地底下還埋著早年的陣眼。正好拿你錘子開開路。”
陸長纓扛著沉嶽劍走最外頭，聞言扭頭笑了一下，沒接茬，把劍換了個肩繼續走。
沈璃走在蕭衍半步側後方，手裡那串紅薯沒咬，就提著，糖香在晨風裡一絲一縷地往後飄。冰眸朝東南方向偏過去，照妄鏡在識海里極淡地轉了半圈，像提前在給那縷分魂留個標記位。
蕭衍走在最前。不滅葉在丹田裡轉著，金綠色的根系感從葬龍山脈一路往東南方向探出去——探不到頭，但方向在。
土埂、野地、舊官道、荒林輪廓、遠處天邊一線還沒亮透的灰藍色。
他們一步一步踩上去。
路不是選出來的。
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你回頭看的時候，路就在那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