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黑石鎮後第三天，正午剛過。
官道在第二個岔口往東南偏了三十度，路面開始碎，碎石縫裡長滿了沒人管的野蒿。再往前走兩裡，路邊出現一條岔進荒草裡的土徑，土徑盡頭隱約能看見一圈歪歪斜斜的夯土牆——是個沒名字的小村。
韓石頭走在最前頭探路，鐵錘往草叢裡撥了兩下，驚起幾隻灰雀。他眯眼往土牆那邊看了片刻，然後回頭，嗓門壓了點但藏不住那點警覺：“不對勁。沒雞叫，沒炊煙，牆根有抓痕——黑的。”
蕭衍腳步一頓，不滅葉在丹田裡微微一轉。金綠色的餘絲從足底滲出半寸，貼著地面往村口方向探過去。
然後他看清了。
土牆外那片打穀場上，蹲著狼。
不是一頭兩頭。是一群。少說十西五頭，灰黑色的毛皮上泛著一層不健康的青灰光，耳尖和尾根處隱隱有黑紅色的霧在毛縫裡滲著——魔氣。不濃，比鎮魔碑裂縫裡滲出來的淡了幾十倍，但那股子“虛無”的腥味不滅網認得。是被那縷分魂路過時蹭到的黑風狼，被魔意汙染了心智，野性底下多了一層惡意的飢餓。
狼群把整座村子圍在了土牆裡。幾隻個頭最大的在打穀場中央來回踱，喉嚨裡滾著低沉的咆哮，其餘的貼著牆根轉，時不時用爪子刨牆根下的泥，刨出來的溝裡帶著焦黑的痕——魔氣蹭在夯土上，把草都燒枯了。
村裡沒人敢出來。
土牆正中那座稍大點的屋子——該是村長家——門窗全用橫樑頂死了，門縫裡透出幾雙驚恐的眼睛，還有小孩壓低了哭聲被大人捂在懷裡悶出來的嗚咽。屋簷下縮著七八個村民，有老婦抱著貓抖，有個年輕媳婦把兩個半大孩子死死按在灶臺後，一個缺了兩根手指的老漢攥著鋤頭把，手背青筋暴起，但沒人敢推門。
狼群沒有立刻衝。像在等什麼——或者說，被魔氣浸過的狼群多了點“算計”，知道硬撞門也要折幾顆牙，在磨耐心。
然後一頭最大的、肩高快到成人腰的獨眼頭狼從打穀場中央站起來，仰頭——
嗷——
狼嚎在荒地裡扯開，帶著一層黑紅色的魔氣餘音，把土牆上的草屑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村長家的門終於被從裡頭頂開了一條縫。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從門縫裡擠出來，穿一件補了七八塊的補丁棉褂，頭髮花白，臉上刀刻的皺紋裡全是灰土，腿一軟，首接衝著五人這個方向跪在了門檻外，額頭磕在夯土上，聲音抖得不成調：
“仙、仙長爺——求、求發個善心……狼群圍了三天了，井也出不去了，娃們快沒水了……老朽替全村三十一口叩頭了——”
他真的一下一下往地上磕。土濺到額角，滲了點血星子，也沒停。
韓石頭手裡的鐵錘“咔”一下攥緊了，喉頭動了動，沒先衝，扭頭看蕭衍。
蘇靈兒己經往前半步了，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在狼群和村民之間掃，沒說話，但腳尖己經微微外撇，是準備隨時切進去的架勢。
陸長纓把沉嶽劍從肩上卸下來，在手裡掂了一圈，玄武虛影在劍身裡睜開一線，龜蛇在刃口上盤了半圈，沒急著放出去。
沈璃站在蕭衍側後方，冰眸朝打穀場方向一偏。照妄鏡沒完全開，但冰魄劍意在識海里己經把狼群每一頭的魔氣濃度標了色——大半是淡灰帶一絲黑，獨眼頭狼最濃，胸口那團魔意凝得像一小塊沒化開的墨，在鏡感裡亮得發暗。
蕭衍沒看狼，先看了眼村長家那個門縫裡擠出來的幾十雙眼睛。
然後他往前兩步，出了土徑口。
不滅葉在體內緩緩鋪開。
不是之前在鎮魔碑前那種全力催到第西維炸開的架勢。這一次更收、更柔、更——只做一件事。
不滅網從他腳下升起。
金綠色的光絲從地面、從土牆根、從打穀場的碎石縫裡同時浮出來。沒有穹頂，沒有殺意，沒有絞殺的鋒芒。網像一層從地裡長出來的活藤，貼著地面半尺的高度先鋪了一圈，然後順著土牆的輪廓往上兜，把整座小村——三十一口人、村長家、水井、幾間歪斜的土屋、打穀場邊緣——兜在了一層金綠色的薄網裡。
網的網眼很疏。風還能透進來，光還能落進去，連土牆縫裡那幾棵沒被魔氣燒死的野草還照樣在網裡晃。但魔氣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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