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傳來一聲極悶的、像拔掉深井木塞的響動。那顆黑紅結節被玄武的鎮力從三寸甲縫裡一寸一寸擠了出來,帶著一縷被拉得發白的魔氣尾絲,剛一離甲,就被外頭不滅網金綠光絲一卷,灼成半截黑煙,再被沈璃鏡光最後補了一道霜白,煙也散淨。
鐵甲犀整個身體一僵。然後地下那兩百年地氣終於不再被黑東西頂著了,老獸在黑暗裡慢慢把撞在巖上的肩甲收回來,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得發鈍的、像老磨盤轉了半圈的呼嚕。
沒有再撞牆。沒有再撲上來。
裂口底下安靜了幾息。
陸長纓把沉嶽劍從巖沿上抬起來,劍面沒沾一點黑血,只有一層暗金餘暉在刃口上慢慢退回去。玄武虛影縮回劍脊,龜蛇盤了一圈,在劍身裡打了個極慢的哈欠,像剛把一件本該歸位的東西放回了它該在的抽屜裡。
他側頭,看向蕭衍:“沒漏。”
蕭衍收回不滅網,金綠餘絲縮回足底,點了下頭:“沒漏。”
沈璃也把照妄鏡收了。鏡面合上之前最後掃了一眼地底——鐵甲犀左肩胛那塊甲縫裡,青色的地脂正慢慢把被頂開的細縫自己補回去,像傷口在合。她沒多說,就冰眸微斂,算過了。
蘇靈兒從耳房後頭探出半張臉,確認沒再有聲動,把那三個腳伕也放了出來。老腳伕腿還軟,衝著裂口方向拱了拱手,沒敢往跟前湊,拉上少年和車把式,低著頭從驛站後牆塌口鑽出去,沿著荒草往回走,走遠了才聽見車把式低低說了句“造了孽的獸……可今兒沒衝過來啊……”,聲音被風颳散了。
韓石頭把鐵錘從地上抬回來,翻來覆去看了看錘面——沒沾血,沒沾黑氣,就蹭了點灰,拿袖子抹了抹。然後他站在裂口邊,看看地底下那己經重新沉回地脈深處的老獸輪廓,又扭頭看看陸長纓把沉嶽劍重新往肩後擱的那個動作——沒有斬殺後的那種鬆快,也沒有贏了一場的得意,就那麼穩當當一抬一靠,像剛把誰家被風吹歪的門板給扶正了。
他憋了半晌,喉嚨動了動,終於冒出一句,嗓門有點粗,但沒往常那種咋呼:
“……長纓。”
陸長纓側頭看他。
“你這劍,”韓石頭拿鐵錘朝沉嶽劍的方向抬了抬,眼神有點發愣,像剛想明白一件憋了挺久的事,“不是砍人的。和蕭衍大哥那張網一樣——都是保護人的東西。沒把它劈開,就給它該在的地方按回去了。錘子我以前覺得重就是砸穿才叫本事,今兒看明白了……沉的不是鐵,是這勁裡不糟蹋的那截。”
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補了一句:“回頭我也練練這路數,省得下回又掄高了。”
陸長纓盯了他兩息,居然沒笑他,也沒說“你錘子本來就是砸的別硬學劍”。就抬下巴朝他錘子輕點了一下,回了一句:
“你錘子按下去那下沒超力。己經是在護了。不用學我,把那下穩住就成。”
韓石頭愣了下,然後咧嘴,真就咧到後槽牙,把鐵錘往肩上一扛,難得沒再貧。
蕭衍在裂口邊沒馬上走。他蹲下來,掌心再貼了一次巖。
不滅葉在丹田裡慢慢轉。地脈空腔裡那縷分魂的殘痕又被他順著重新摸了一遍——黑巖驛底下這頭老獸只是被蹭了一下,分魂的主線沒在這停,結節是從更東南拖過來的,經過此處只留下了那一根毛細刺。主線還在往東南偏南走,拖痕比臨溪城那次又清晰了半分,大概再兩百里,會撞上一片更厚的舊城基。
他站起來,把掌心的灰在褲腿上蹭掉,看向其餘西人。
“分魂主線沒散。黑巖驛這頭是蹭的,前面——”他朝東南天際那道越來越灰的輪廓線偏了下頭,“有座廢城。地脈圖裡叫“枯鐸垣”。早年八荒封印的一處副眼,三百年前就廢了,沒人守。它正往那去。”
沈璃冰眸朝那個方向偏過去。照妄鏡在識海里提前轉了半圈,鏡感在東南灰線上描到一抹比黑巖驛更深的、己經快凝成線狀的虛妄殘痕——和鎮魔碑裂縫裡那股子同源,但更收束了,像分魂在往某個早先埋好的容器裡鑽。
“鏡裡看,那城裡有個東西在接它。”沈璃淡淡接了句,“不是活人。是早年間留下的陣槽,空著,等這縷回來補位。”
陸長纓把沉嶽劍在肩後換了個更穩的卡位,玄武在劍裡縮成一團,但龜甲上的星紋比之前亮了半度——像劍也在聽那個方向,認得那是該去“鎮”一次的地方。
蘇靈兒把冰魄劍重新別回腰後,掃了韓石頭一眼:“下回你錘子別等獸先掙完再壓,我替靈兒補位那半息你提前半拍就夠,別省那半拍。”
韓石頭趕緊點頭,拿錘柄在掌心敲了兩下,算記下了。
五個人翻過裂口,踩上黑巖驛後頭那條被荒草吞了一半的舊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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