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枯鐸垣又往東南走了一夜。
夜藍壓在荒原上,沒有月亮,只有遠天邊一線極薄的星子,被風裡的鹼灰濛得發暗。韓石頭這回沒再扛著錘子東張西望,就那麼穩當當踩在蕭衍身後半步,鐵錘橫在肩前,錘把搭在鎖骨上,腳底跟著不滅網外圈餘絲的走向走,沒多踩一粒不該踩的碎石。蘇靈兒在右側,冰魄劍鞘偶爾在褲縫上輕磕一下,視線始終掛在東南那道還沒散盡的分魂主殘線上。陸長纓在最後,沉嶽劍斜在背脊和肩甲之間,玄武在劍裡盤著,龜甲上的星紋隨地脈起伏一明一暗,像老龜在深潭裡跟著水脈打盹。沈璃走在蕭衍左後半步,冰眸不朝任何具體方向定死,就那麼虛虛地罩著整片夜色,照妄鏡在識海里轉得很慢,像在替所有人把暗處的虛妄一層一層提前翻一遍。
約莫二更天,荒原上顯出一座破廟的輪廓。
不是那種香火還溫的村口小廟。是更早以前官道沒廢時供過路腳伕拜一尊無名土神的那種——三間正殿塌了兩間半,正當中那間還勉強撐著個歪梁,簷角掉了一半瓦,門板早沒了,只剩兩扇合不上的木框在風裡輕輕嘎吱。殿裡供臺也塌了半邊,土神像只剩半截身子,泥皮剝落,胸口露了草筋和朽木芯。但廟後頭那棵老榆樹下,有一點極淡的、幾乎被夜色吞乾淨的陣光在閃。
不是魔氣。不是分魂的虛妄。是另一種東西——殘陣。老舊的、被反覆改過好幾手的、陣紋走線帶著明顯的補丁味,像誰拿半卷殘譜硬往一塊死石上刻了套不配套的封線,還在勉強轉,轉得吱嘎響,但每一道靈流都透著一股將斷未斷的疲態。
蕭衍腳步微頓。不滅葉在丹田裡轉了半圈,金綠色餘絲從足底往破廟方向探了三寸——沒敵意,沒殺機,就一團困在陣裡的老頭氣。
“有人。”蕭衍沒拔任何東西,就那麼提了半步往廟門走,“陣裡困著自己,沒外溢,不像分魂那路。”
沈璃冰眸在廟門框上一掃,照妄鏡沒全開,只一層極薄的鏡感拂過去——陣光被鏡中實相翻了一層,陣內的人形輪廓、手邊攤著的半張舊陣圖、膝前那面缺了角的黃銅陣盤、還有獨眼窩裡透出來的那點不驚不慌的、老江湖才有的定氣——全標回來了。她“嗯”了一聲,算認了蕭衍的判斷。
陸長纓沒把沉嶽劍卸下來,就那麼斜在肩後,腳步沒停,只把玄武的鎮感收在劍脊裡沒往外放。韓石頭鐵錘從肩上滑到單手拎著,也沒掄,就那麼跟著進廟門。蘇靈兒手搭在劍柄上,沒出鞘,掃了一眼供臺後頭可能藏第二人的死角,確認沒有,鬆了半寸。
廟裡。老榆樹根下那點陣光是從一塊青石磨盤上發出來的。
磨盤上攤著一張麻紙陣圖,紙邊焦黃、折了七八道舊痕,圖上八荒副眼的刻線被硃砂和墨反覆描過又擦掉又重描,墨層疊了三西代人的手筆,亂是真亂,但每一道沒擦乾淨的底層刻痕都透著一股認死理的執拗。陣盤擱在圖側,黃銅面磨得發亮,缺了西北一角,盤上七顆算珠有三顆換了別的材質——一顆是黑鐵,一顆是獸牙,一顆居然是半塊靈玉碎渣,硬嵌上去湊數的。
坐在磨盤後頭的是個獨眼老頭。
五六十歲模樣,左邊眼窩空了,只留一道發白的舊疤從眉骨拉到顴骨,剩的右眼卻亮得不像這個歲數該有的——不是銳光,是那種看了三西十年殘陣斷紋、把每一道歪線都拿指腹摸過之後磨出來的、很沉的認路之眼。穿一件灰撲撲的短褐,袖口扎著兩道銅釦,褲腿扎進舊綁腿,腳邊擱個布包袱,包袱口露出半截用來拓陣紋的拓碑棉和一小盒硃砂。沒帶刀,沒帶符囊,腰後彆著一根三截的銅杆陣針,針尖磨得發青。
蕭衍踏進廟門那一步,獨眼老頭的右眼才從陣盤上抬起來。
沒慌,沒起身摸傢伙,就那麼平平靜靜把視線擱在蕭衍身上——然後,準確說,是擱在蕭衍腳下那層還沒完全收進地脈的不滅網餘絲上。
獨眼微微一眯。
然後老頭抬起一隻手,沒結印,沒催陣,就兩根指頭在半空那麼一劃——他面前那面殘陣的陣光自己收了半寸,像主動把牙齒往嘴裡縮了縮,給來人留個不咬人的面。
“太虛補天的路子。”老頭開口,嗓子裡帶點常年吸陣粉的沙啞,但字咬得準,“不是墨衡老鬼那套鎮死法,是後來沒人接得住的那一脈——不滅葉打的底,拿“實”當線,往回織斷槽。三百年沒見過了。”
他沒問來者是誰,沒喊打喊殺,就那麼坐在磨盤後頭,獨眼在五個人臉上挨個過了一遍,最後落回蕭衍手裡沒亮出來的不滅葉餘痕上,補了一句:
“我沒惡意。這破廟、這破陣、我自個,都困在這片廢地裡量了十一年副眼舊圖,沒給誰遞過黑手。你們剛把枯鐸垣那處空槽重新織了一層吧?我隔了二里就覺著網眼兜上去了——織得不算滿,留了地氣透的縫,沒把副眼改成殺陣,對路。所以我沒躲,也沒翻陣轟你們。”
說完,他重新低頭,兩根指頭撥了撥陣盤上那顆獸牙算珠,不看了,等於把話擱在半空,等對面定調。
蕭衍沒急著回。他先讓不滅葉的餘絲再外放半寸,在破廟青磚上貼了一圈,確認老頭陣裡沒有第二套暗釦、沒有分魂殘絲接在陣底、沒有引信往地脈裡埋——乾淨,就一個老陣師拿殘譜磨了十一年的死活手藝。然後他把餘絲收回,點頭,算是接了這半禮。
“不滅網補副眼,照的是太虛真人當年留的織法。你是誰。”
獨眼老頭“嗤”一聲,不算冷笑,像聽見個早該有人問的句子。他把陣針從腰後抽出來,在磨盤邊沿輕輕一敲,銅杆發出半聲悶響,才抬頭:
“陳九算。早年拜過青囊陣院,沒出師院就燒了,師父死在第三次封印崩的那波,剩我一個拎著半卷殘譜滾出來,靠給人拓舊陣換幾個冷饅頭混到今天。”他拿陣針朝腳邊那張麻紙圖一點,“這十一年的活——把八荒八處副眼、西道支槽、十二處漏點全重新摸了一遍。主封印在葬龍山脈那道我夠不著,但外圈七處副眼、三處支槽的殘圖我拿拓碑棉一張一張拓回來了。沒全認得,有些刻痕被魔氣改過手,改過的那幾段我標了紅,沒敢硬接。”
他頓了下,獨眼又往蕭衍腳底掃了一眼,這次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老匠人看見對路活計時的那點較真:
“你那張網——能補我標紅的那幾段。我試過拿自己的殘陣往裡填,填不動,改手的那層虛妄不吃我硃砂。但你的“實”線不挑紋路,斷的、改的、燒焦的,一織就咬回去。所以我剛沒翻陣。翻了也是白搭,你那路數我認。”
廟裡靜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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