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魂主線還在往東南拖。枯鐸垣那處副眼廢了三百年,我們剛重織了。後面還有六處副眼、三處支槽沒補,其中至少兩處被分魂提前埋了引信。我們要順著這條線一路補下去,順手追分魂主殘。你那張圖我有用。你那雙手——認得改手虛妄的刻痕,也能省我不少照鏡的功夫。”
他停半秒,沒拿架子,也沒把話說成收編:
“不強制。要跟,就一起走。你拿你的圖接我的網,各補各的缺。到了下一處你不想跟了,包袱一背下路,沒人攔。”
陳九算獨眼盯著蕭衍看了大概三息。
然後他“哈”了一聲。不是嘲,也不是服軟,就是那種老手藝人聽見對路活計之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點鬆快氣。他把陣針插回腰後,伸手把磨盤上那張麻紙陣圖捲了,卷得不算齊,就那麼往包袱裡一塞,再拎起黃銅陣盤,在手裡掂了掂,缺角的銅面在廟門漏進來的夜風裡泛了層暗光。
“不用說到下一處再下路。”陳九算站起來,獨眼朝東南那道分魂殘痕方向偏了半寸,沙啞嗓子吐出一句不軟不硬的話,“我拓了十一年圖,副眼改手的那幾段我翻了七年沒翻明白,你們那張網剛好咬得動——這種活一輩子碰不上第二回。我不蹭這趟,回去還得在破廟裡拿硃砂描死刻痕描到瞎另一隻眼。”
他包袱一甩,斜挎到肩後,陣盤別進腰帶的銅釦裡,獨眼最後掃了一圈五個人——在沈璃冰眸上停了半瞬,大概認出了照妄鏡的來路,沒多問;在陸長纓肩後的沉嶽劍上停了半瞬,認了玄武鎮骨的舊譜,也沒多評;在韓石頭鐵錘上停了半瞬,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像是認了這錘子不是花架子;在蘇靈兒劍柄上停半瞬,點了下頭,沒廢話。
“陳九算,陣師,不砍人,不結拜,不跪誰。圖上那些紅標我邊走邊給你標進你網眼裡。分魂那點改手虛妄我替你認前道,省你照鏡多耗半刻。”他抬腳跨出磨盤後那截歪門檻,獨眼朝蕭衍下巴一偏,“走吧。下一處不叫副眼了——再往東南西十里,有處活眼,沒廢,但三百年前被陰煞教改過陣心,現在半死半活,分魂正往那鑽。我圖上標的是“赤藜關舊渠”,你那網得換一種織法才兜得住,路上我跟你講線怎麼走。”
說完,他沒等誰領情,就那麼獨眼望著夜色,踩著碎磚先往廟門外走。步子不快,不顯擺,像老腳伕認了一條走了十一年的舊路,終於有人跟上來一起往前挪。
蕭衍沒多說,側頭示意了一下,五個人跟著邁出破廟。
六個人在夜藍的荒原上排成一線。
陳九算在左外側,陣盤己經重新掏出來擱在左手上,獨眼盯著前方地脈走向,右手兩根指節在銅盤算珠上時不時輕撥一下,像邊走邊在重新校一截舊槽的方位。韓石頭這回把鐵錘橫在背後雙手反搭著錘杆,拿餘光往陳九算包袱上那截露出來的陣圖邊角瞄了兩眼,沒湊過去問,就憋著那點新鮮勁跟上了。蘇靈兒在右外側,冰魄劍鞘貼腿,視線在陳九算腳邊陣盤可能掉下的任何一絲靈屑上掃過,確認這老頭真沒留後手,才把注意力重新掛回東南殘線。陸長纓在最後,沉嶽劍在背脊和夜色之間泛著一層暗金餘暉,玄武在劍裡睜了半線又縮回去,像劍也在認這個剛入隊的陣師手底那點老舊的、不花哨的鎮槽底子。沈璃走在蕭衍側後,冰眸在陳九算背影上最後一次掠過,照妄鏡在識海里把這人陣盤上每一道標紅刻痕重新歸檔了一份底圖,留作往後配網時的對版。
蕭衍走在最前,不滅葉在丹田裡緩緩轉著,金綠色餘絲從足底一路往東南方向再探出去——這一次,探到赤藜關舊渠的方位時,果然觸到了一層沒死透的、被改過陣心的、半死半活還在往外滲一絲黑虛的活眼殘壓。
和枯鐸垣那個徹底空掉的副眼不一樣。這一處,有人改過,還在喘。
“陳九算。”蕭衍沒回頭,聲音平。
“說。”獨眼老頭的沙啞聲從左外側飄過來。
“活眼那處,改手的是哪一道。講清楚,我好換網眼疏密。”
陳九算獨眼裡那點老陣師的較真光一閃,陣盤在左手翻了半圈,沙啞嗓子裡一字一字把線遞了過來:
“正東三丈主槽沒動,死的是南偏西那兩道支渠——陰煞教當年拿活人骨灰拌硃砂塞進槽壁,把濾紋改成了倒吸紋,地脈原本該濾出去的虛妄被它反過來往陣心灌。後來主封印一崩,倒吸紋也斷了半截,現在半死不活,分魂正往那半截斷口裡鑽,想拿骨灰殘紋當引子重新點活。你那網不能首接照副眼打法織——得先拿“實”把骨灰倒吸紋的走向反推一遍,把倒吸改成回濾,再兜網眼。不然一織就給舊倒吸紋反咬一口,網會被扯出三個漏點。”
他頓了下,獨眼在夜風裡微微一眯:
“我那張圖南偏西那兩道,我用硃砂描了七遍,每一寸骨灰改手的毛細我標了座標。你照著標走,不用自己再摸一遍。”
蕭衍沒回頭,就點了下頭。不滅葉在丹田裡微微改了半圈織法,提前把那套“反推倒吸”的網眼骨架在根系裡預排了一層。
沈璃在側後,冰眸裡鏡光無聲轉了半圈,己經把陳九算說的南偏西兩道支渠在識海里先標了一層霜白底稿,等到了現場首接疊進照妄的實相座標。
陸長纓肩後沉嶽劍微微一動,玄武龜甲上的坎水艮土二相在劍裡提前調了半分鎮位——活眼半死半活,沉嶽的“鎮”得換角度,不能像枯鐸垣那樣只壓槽口,得連倒吸紋的反灌一起從地脈裡先壓回去再讓網兜。
蘇靈兒沒說話,但冰魄劍鞘在掌心轉了半寸,霜白在劍意裡提前凝了一線——活眼可能從斷口噴陣火殘燼,到時候她那層外封得比枯鐸垣再緊半分。
韓石頭鐵錘在背後搭著,沒問打不打,沒喊掄不掄,就悶悶憋出一句不算小的嘀咕:“那這回我錘子壓哪,陳老哥你到地方指一下,我聽你線走,不搶拍。”
陳九算在左外側聽見了,沒回頭,獨眼在夜風裡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沙啞嗓子裡只丟回來三個字:
“壓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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