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作一葉飄萍，在護城河的暗流中無聲飄蕩。
方才城門落鎖的巨響，其迴音尚貼著水面持續震顫不休。
河岸兩側，不知何時己遍佈玄衣衛的身影，他們悄然潛伏，手中弩箭在月下透出森然的寒芒，視線所及，連水面的漣漪都為之凍結。
師兄，我們沒有路了，白希的嗓音很輕，被水汽浸染得冰涼。
她話音才落，不遠處便有一支冷箭劃破夜風，分毫不差地釘穿了一頂漂浮在水上的斗笠，那屬於某個同樣妄圖趁夜出城的無名之輩。
花無憂握著船櫓的手背上，青色筋絡微微隆起。
他己經嘗試了三次，每一次船頭將要隱入蘆葦蕩的時候，便會有一支箭矢帶著不容轉圜的警告，釘在他船頭前方三寸之地。
龜息丹的效力只有十二個時辰，花無憂的聲線沉啞，透出一種前所未見的凝重，一旦丹藥失效，你的氣息在這座京城裡，便會和黑夜中的明火一般無所遁形。
白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一頂備用的斗笠戴正，寬大的帽簷垂下，遮去了她半張臉的輪廓。
師兄的意思是。
我們回到岸上去，花無憂決斷很快，當下全城戒嚴，搜捕的陣勢必然是天羅地網，他們要找的是一隻逃出牢籠的飛鳥，絕計想不到，你會大膽到折返回籠子旁邊，最危險的地方，反而能成為藏身之所。
白希輕輕頷首。
小船悄然無息地靠了岸，二人棄舟之後，迅速隱入了被兵士驅趕著，朝著東城門方向彙集的人潮之中。
空氣裡充斥著驚懼與茫然的氣息。
多數百姓都是從睡夢中被強行拽出，婦人的啜泣，孩童的驚啼，還有兵士冰冷無情的呵斥，所有聲音混雜成了一鍋翻滾的沸粥。
白希將斗笠壓得很低，只覺得心口那處空落落地跳動，一下下撞得胸腔發麻。
龜息丹雖然鎖住了她的氣息，可那張無形巨網籠罩下來的壓迫感，卻隨著每一次呼吸變得愈發真實。
他們被混亂的人群推擠著，身不由己地挪動到了城門樓下的廣場。
攢動的人頭在火光下被照得一片慘白，高聳的城樓之上，一道玄色身影正憑欄而立，他的袍袖在夜風中舒展翻飛，身形幾欲要融進那片無邊無際的夜色裡。
是顧妄。
他甚至都沒有垂下眼簾，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便有一種令山河俯首的威壓，使得滿場所有的嘈雜都漸漸低了下去。
僅僅是那一道遠遠的剪影，便教白希心口重重一墜，被灌滿了沉重的鉛塊，她不由自主地，將頭顱埋得更低。
花無憂站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形為她擋去來自城樓的審視，壓低了嗓音安撫道，別怕，人海茫茫，他看不見我們。
是啊，又如何能尋得到呢。
她氣息完全收斂，容貌也被遮掩，混在這數萬人的汪洋之中，不過是滄海里的一粒粟米，他又要如何將她打撈起來。
白希竭力摒除腦海中的雜念，不斷告訴自己，顧妄眼下的舉動不過是困獸之鬥罷了。
等到天光大亮，他總不能真的將這滿城生靈盡數屠戮。
只要能熬過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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