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過殘燈敗燼，自摘星樓空寂的飛簷呼嘯而過。
顧妄的身影化作一道墨色電光，穿行於狼藉的長街。
方才還鼎沸的燈市，此刻滿地琉璃碎盞與滾落的元宵，在清冷月色下，泛著死物般的微光。
他耳廓裡空空蕩蕩，喧嚷, 驚叫, 哀嚎，皆退得一乾二淨，只餘下胸膛裡那顆心，一下下撞擊著肋骨，催著他往東城門去。
再快些。
只要攥住她的手腕，一切就能回到原樣，他會用更沉的玄鐵，築更高的院牆，將她鎖得更緊，這場荒唐的把戲也該結束了。
只要，能擒住她。
玄色衣袂在夜色中翻飛出凜冽的弧光，他足尖於瓦上輕點，幾個縱掠，東城門巍峨的門樓己在望。
夜禁的鐘聲餘音未散，厚重的城門在絞盤沉悶的吱呀聲中，正緩緩閉合。
顧妄的步子頓在屋脊，一口氣未及吐出，便梗在了喉間。
他俯瞰下去，城門內外，人影寥落，何曾有那道早己融入他骨血的纖影。
她出去了。
這兩個字，叫他心口滾燙處豁開一道裂口，兜頭灌入了滿懷的朔雪寒風。
他靜立不動，任夜風貫滿他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體內翻湧的龍氣卻盡數倒灌，沉入骨髓之中，讓周身血脈的奔流都瞬間停歇，成了一片無波的寒潭。
身後，跫音由遠及近，玄衣衛統領李肅領著一隊人馬疾馳而至，在樓下翻身跪倒，聲線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王爺，屬下來遲，請王爺恕罪。”
顧妄未曾回首，亦未置一詞。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攤開掌心。
那裡空無一物，手心的虛空，映襯著胸膛裡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塊的劇痛。
昨夜的溫存不假，她在他身下婉轉承歡，媚眼如絲，聲聲喚他皇叔。
她說要將他慢慢嚐遍，不假。
她說皇叔可要說話算話，亦不假。
原來，所有的真，都只為這一場處心積慮的逃離鋪路。
她用最極致的繾綣，換走最豐沛的龍氣，將他喂得饜足，再於他最信，最軟的時刻，奉上最利的一刃。
好手段。
他的好希兒，當真是好手段。
顧妄喉間滾出一聲低笑，輕微得如同錯覺，卻讓周遭風聲都為之停頓，平添了幾分霜雪般的寒意。
躲在暗巷裡的林清婉，原本還浸在計策得逞的竊喜中，甫一聽見這笑聲，她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手腳變得僵硬，再也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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