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這裡,他想起太原城裡那些汙水橫流的街巷,眉頭又皺了起來。
前世的公共衛生常識,在這個時代卻成了“奇技淫巧”,得一點點教,還得找幾個聽話的坊市先試點,不然百姓肯定牴觸。
他在旁邊加了“先從軍營和隔離區開始,再推廣至民居”,又畫了個簡單的滲水井示意圖。
一個圓柱形的坑,裡面鋪碎石、粗砂、細砂,最上面蓋石板,留個小口排水。
“其五,印刷。”
最後一行落下,炭筆已經快用完了,筆尖有些禿,“試做木活字:選硬木,刻字後打磨光滑,按韻分類存放;做活字盤,鋪松脂蠟,便於排版;先印防疫手冊、農書,再印文書,減少抄錄錯誤。”
他放下炭筆,抬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和草圖,有些地方還畫了橫線標註重點,看著這些,心裡才稍稍踏實了些。
可轉念一想,這些都只是“術”,真正難的,是“道”。
是怎麼打破那些根深蒂固的舊秩序,讓這些東西能真正落地。
他重新拿起炭筆,在紙的背面寫下“門閥”兩個字。
墨色的字跡落在粗糙的麻紙上,顯得格外沉重。
世家大族壟斷土地,隱庇人口,九品中正制讓寒門子弟永無出頭之日;他們握著知識,握著權力,握著經濟命脈,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整個天下都裹在裡面。
太生微想推均田,可幷州的良田大多在王、李、劉這些豪強手裡,要拿回來,就得得罪人;想開科舉,可現在的讀書人大多是世家子弟,他們怎麼會允許寒門分走他們的官職?
他在“門閥”下面寫“清查隱田”,又劃掉,改成“以晉陽為試點,丈量土地,按戶授田”;再寫“開科取士”,又補充“先考策論、農桑、算術,不考詩賦,選拔實用人才”。
可寫著寫著,又覺得底氣不足。
謝昭的兵能壓得住晉陽的豪強,可江南的那些門閥呢?
金陵的幽王本就是他們推出來的傀儡,真要動他們的利益,恐怕又是一場大戰。
“難啊。”他嘆了口氣,把炭筆扔在案上。
炭筆滾了幾圈,停在那張畫著筒車草圖的紙邊,像是在無聲地提醒他,眼下還有更緊迫的事要做。
門閥的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先把這些能讓百姓立刻受益的基建搞起來,才是眼下最實在的。
就在這時,禪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喊聲:“公子!公子!我給你帶好吃的來啦!”
太生微抬頭,就看見謝瑜捧著一個食盒,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他跑得太急,衣角沾了不少塵土,額頭上還冒著汗,臉上卻帶著大大的笑容。
“慢點跑,沒人跟你搶。”太生微無奈地笑了笑,起身走到院中央。
謝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子的瞬間,一股混合著焦香、奶香和肉香的氣息撲面而來。食盒裡分了三層:最上面一層是剛出爐的胡麻餅,金黃金黃的,邊緣還帶著點焦脆,上面密密麻麻的芝麻粒泛著油光;中間一層是酪櫻桃,一顆顆鮮紅的櫻桃裹著一層薄薄的乳白色酪衣,放在青瓷碟裡,看著就誘人;最下面一層是羊羹,裝在粗陶碗裡,湯汁濃稠,裡面能看到燉得軟爛的羊肉碎和切碎的茱萸。
“這胡麻餅是西市張記剛烤的,我特意讓掌櫃多撒了兩把芝麻,還加了點鹽,您嚐嚐!”謝瑜拿起一塊胡麻餅,遞到太生微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還有這酪櫻桃,是西域來的商隊帶來的法子,用羊奶熬的酪裹在櫻桃上,冰在井裡鎮了半天,吃著涼快!羊羹是伙房剛熬好的,加了茱萸,喝著暖身子,剛好配著胡麻餅吃。”
太生微接過胡麻餅,觸到餅面,餅還帶著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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