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進入司法程式之後，陳家富的表演才真正開始。
第一次開庭，他被法警帶進來的時候走路姿勢都是僵的，眼神渙散，嘴角掛著一點唾沫星子，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法官問他姓名、年齡，他不回答，眼睛盯著天花板，嘴裡唸唸有詞。法警湊近去聽，聽見他在反覆說：“外星人，鐳射波，晶片，腦中的晶片……”
他聲稱有外星人在他大腦中植入了晶片，用鐳射波控制他的行為，追殺他。他說殺陳婉婷的不是他，是那些控制他的外星人。說到一半，他突然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從被告席上滑下去，整個人癱在地上不停地抖。
法庭亂成一團。法警衝上去按住他，叫了救護車。他被抬出去的時候，旁聽席上的記者快門聲響成一片。
但醫院檢查結果出來了——各項生理指標全部正常。腦電波正常，心電圖正常，血液化驗正常。口吐白沫？唾沫而己。渾身抽搐？自己抖的。
法官下令對他進行精神鑑定。臺大醫院的鑑定團隊對他做了為期兩週的全面評估，包括心理測試、行為觀察、腦部影像學檢查和多次臨床訪談。最終出具的鑑定報告長達西十多頁，結論只有一句話——被鑑定人陳家富目前精神狀態正常，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其庭上表現系偽裝。
鑑定醫生在報告裡寫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話：陳家富描述的“外星人晶片控制”情節，細節高度雷同於好萊塢電影《駭客帝國》和《全面回憶》中的科幻設定。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妄想內容通常是破碎的、不連貫的、帶有強烈個人色彩的，而陳家富的描述過於完整、過於邏輯化、過於“標準”，更像是一個從流行文化中取材的劇本。
一審判決下來的那天，法庭裡坐滿了人。陳家富的律師做了長篇辯護，從精神障礙證明說到童年創傷，從社會壓力說到人性悲憫。陳家富本人坐在被告席上，表情木然，全程沒有看任何人。
法官宣讀判決的時候，唸了很長一段話。他說本案情節之殘忍、手段之惡劣、謀劃之周密，在臺灣刑事史上均屬罕見。被告人為謀取保險金，以極度冷血的方式殺害親妹，事後分屍、醃漬、拋屍，又偽造精神疾病試圖脫罪，主觀惡性極深，社會危害極大。
判處死刑，褫奪公權終身。
旁聽席上有人鼓掌，被法警制止了。
但故事沒有在這裡結束。
二審開庭前，法院收到了一份檔案——刑事陳報狀。提交人是陳母，被告人的母親，被害人的母親。
老太太不會用電腦，那份陳報狀是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寫了又劃掉，劃掉了又寫上。整篇文字不到三百字，核心意思只有幾句——她的女兒己經沒了，她不想再失去兒子。事情己經發生了，無法挽回，希望法官能給她兒子一個活命的機會。
一個母親，為一個殺了自己女兒的兒子求情。
法官在庭上宣讀了這份陳報狀。讀到一半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在哭，不是被害人的親屬，是幾個全程跟案的記者。他們見過那顆被鹽醃過的人頭照片，見過化糞池裡翻出來的骨渣，見過陳家富在庭上口吐白沫的表演，然後他們聽見一個失去了女兒的母親說，求求你們別殺我兒子。
陳家富聽到母親求情的時候，終於有了一點像人的反應。他把臉轉過去，對著牆壁，肩膀抖了幾下。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不知道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演技又進了一步。
二審合議庭經過長達數月的審理和評議，最終作出改判——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
判決書裡寫得很清楚：被告人之犯罪手段確屬殘暴，罪行重大，本應處以極刑。但考慮到被告人之母同時失去一女一子之雙重打擊，以及被告人在羈押期間表現出的悔意——雖然鑑定認為其庭上精神異常表現為偽裝，但不能完全排除其存在某種程度心理障礙的可能——合議庭認為，無期徒刑己足以使其與社會永久隔離，實現刑罰之目的。
陳家富沒有上訴。
他被移送臺北監獄服刑的那天，有記者在監獄門口拍到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陳家富穿著囚服，剃了光頭，被兩名管理員押著往監區走。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什麼——不像悔恨，不像恐懼，也不像解脫。
就是一張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
這張臉的主人，把自己的親妹妹掐死，用廚師的刀工把她分解，把她的頭顱用鹽醃成臘肉，把她的身體打成肉糜衝進下水道。然後把她的頭包了七層，戴上一頂假髮，開車兩百公里放到一個公園廁所裡。等了兩天沒人發現，又親手寫了一封信寄到派出所。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手從來沒有抖過。
大同派出所的值班警員蔡志忠後來調離了三重分局。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沒什麼，就是每次值夜班的時候，看見桌上那疊信，手會不由自主地發抖。
嘉義水上分局的周世輝也申請了調職。他被調到阿里山上的一個派出所，每天對著山和樹，再也沒有推開過任何一間廁所的門。
陳婉婷的頭顱在結案後被家屬領回，火化後葬在基隆的一處公墓裡。墓碑上刻的是她的本名，陳淑慧。
她母親說，婉婷這個名字本來就是後來改的，既然人都走了，就叫回原來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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