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把陳家富過去兩年的生活軌跡拼了起來，拼出來的東西，比任何口供都恐怖。
第一塊拼圖是保險單。從2011年初開始，陳家富先後向五家不同的保險公司投保，被保險人是陳婉婷，受益人是陳家富。他選的全部是意外險，因為意外險的稽核比壽險寬鬆，不需要體檢。五份保單的投保時間分散在一年之內，顯然是為了避免觸發保險公司的風控機制。這個人做事的細緻程度，讓人後背發涼。
第二塊拼圖是精神障礙證明。2011年12月，陳家富首次到三軍總醫院精神科就診，主訴失眠、焦慮、幻聽。醫生給他開了安眠藥和抗焦慮藥物。2012年1月他複診，症狀描述加重，聲稱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話。2月、3月連續就診，藥物劑量逐步增加。2012年3月底，他拿到了中度精神障礙的證明。
但專案組找到了給他看診的醫生。醫生說，陳家富描述的症狀非常標準，標準到像是照著教科書唸的。幻聽內容是“有人要殺我”，被害妄想的表現也很典型。當時醫生沒有懷疑，因為沒有人會主動裝精神病——精神障礙證明在臺灣社會不是什麼好東西，拿了反而會影響工作和社交。
但如果你是為了殺人之後脫罪呢？
那張證明的申請時間，幾乎和他開始買保險的時間重疊。
第三塊拼圖是案發當天的行程。2012年12月9日，星期天。當天上午陳母從基隆到三重來看女兒，母女倆在屋子裡待了兩個多小時，陳家富也在。鄰居說聽見屋裡傳出說話聲和笑聲，沒什麼異常。下午兩點，陳母坐車回基隆。
那是陳婉婷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活著。
法醫後來根據組織降解程度反推，陳婉婷的死亡時間大致在12月9日晚上到12月10日凌晨之間。
也就是說，母親剛走，哥哥就動手了。
後面的故事，是陳家富的妻子劉某補上的。
劉某是福建人，2012年12月30日從福州飛回臺灣。她推開門的時候，陳家富在家，但屋子裡有一股味道。不是那種明顯的屍臭，而是更淡的、藏在空氣裡的一絲甜膩膩的異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角落裡慢慢腐敗。
她問陳家富什麼味道，陳家富說可能是外面飄進來的，然後把窗戶打開了。第二天，她把家裡的被子全部換洗了一遍，又把床挪了個位置，噴了半瓶空氣清新劑。味道淡了，但沒有完全消失。
她沒有多想。
首到有一天，她開啟冰箱冷凍室拿肉。
冰箱最下面那層抽屜凍住了，拉了好幾下才拉開。裡面塞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凍得硬邦邦的，袋子外面結了一層白霜。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袋子裡的東西，形狀不對。
圓的。硬的。上面有凸起，像是鼻子，像是耳朵。
她鬆了手，把抽屜推回去，站起來，走回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她就飛回了福建。她跟陳家富說的是家裡有急事，實際上她一到福建就躲回了孃家，再也沒有主動聯絡過他。後來福建警方找她問話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我知道那是人頭。我沒有看，但我知道。”
她還說了一件事。陳家富曾經提過要給她也買保險，保額很高，受益人寫他的名字。她沒同意，後來因為她的居留證件過期了，事情就擱置了。說到這件事的時候，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如果我的證件沒過期，現在被鹽醃的，可能是我。”
至於陳婉婷的身體去了哪裡，警方花了將近兩週才找到答案——或者說，找到了找不到的答案。
他們挖開了大同南路十九巷的化糞池。
抽糞車轟隆隆地工作了整整一個上午，化糞池裡的東西被一車一車抽出來，鋪在空地上的塑膠布上。刑事鑑識人員穿著防護服，戴著防毒面具，拿著鑷子和篩網，在那座糞便和汙水堆積的小山裡一點一點地翻找。
沒有大塊的屍骨。沒有能辨認的人體組織。
但他們找到了別的。
下水管道的內壁上，附著一層油脂狀的殘留物，提取之後檢出人類DNA，與陳婉婷匹配。樓下住戶的排水管裡，同樣檢出相同DNA。管道彎頭處堆積的碎屑中，找到了細小的骨渣，最大的不超過米粒大小。
住在樓下的住戶告訴警方，那段時間經常聽到樓上傳來一種很悶的、持續很久的嗡嗡聲，像是絞肉機在工作。聲音有時候在白天，有時候在半夜，每次持續十幾分鍾。下水道里還經常反味，臭得他們只能拿膠帶把地漏封起來。
陳家富是廚師。一個廚師擁有一臺大功率絞肉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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