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的邏輯詭異到了一種程度，甚至讓審訊的民警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錢國華似乎看出了民警的困惑，主動補充道：“你不懂。我只是想被愛。從小到大，沒有人真正愛過我。我扮成女人之後，終於有人對我說‘我愛你’了。你知不知道那種感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虛假的，不是表演出來的。那是一種被長期壓抑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近乎病態的狂熱。
他接著說：“我穿女裝的時候，覺得自己特別好。特別完整。那種感覺你們不會懂。”
民警後來在案情分析會上提到這一段時，用了一個詞：無可救藥。
不是因為他壞，而是因為他己經徹底分不清真和假、對和錯。他在自己編織的謊言裡待了太久，久到謊言變成了真實的唯一版本。
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他說出這些話時的語氣，溫柔，篤定，甚至帶著一絲悲憫。就好像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理解了“愛”的真諦的人，而所有人都還在迷霧中摸索。
“你懷過孕嗎？”民警突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錢國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一個完全女性化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翹，眼睛彎成月牙形。他低下頭，用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讓人忘記他根本沒有子宮。
“有時候我自己也信了。”他說。
民警在後續調查中找到了一個關鍵證人。
錢國華的鄰居，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姓陳。陳大姐說她和“錢醫生”——她堅持這麼叫——做了將近一年的鄰居，從來沒懷疑過她的性別。
“錢醫生人很好的。”陳大姐說，“我們街坊鄰居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找她看。她會給打吊瓶，會開藥，比去大醫院便宜多了。”
民警問她有沒有見過錢醫生穿男裝的樣子。
陳大姐想了想，很確定地搖頭：“從來沒有。她永遠是裙子或者休閒褲，化淡妝，身上總是香香的。夏天穿短袖的時候，胳膊白白淨淨的，比我們女人還細嫩。”
民警又問：“你見過她洗澡嗎？或者換衣服的時候？”
陳大姐擺手：“那怎麼能見呢？錢醫生很注意的，從來不讓別人進她的臥室。有一次她的水管壞了，我老公說幫她修，她死活不肯，寧可自己花了兩天時間學怎麼修。”
民警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高，實在是高。這個人把自己保護得太好了。他不長鬍須，天生喉結不明顯，聲音經過刻意訓練後毫無破綻，再加上滴水不漏的邊界感——不讓任何人碰他的肚子，不讓任何人進他的臥室，不在任何人面前換衣服。所有的細節都經過精心設計，所有的破綻都被提前堵死。
在“錢月華”這個角色上，錢國華投入的心血和精力，遠超絕大多數人對真實生活的經營。
一個民警在調查筆記裡寫了一句評語：“如果不是把才能用錯了地方，這個人本來可以做任何事。”
三個月後，案件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
罪名是詐騙罪和冒充軍人招搖撞騙罪。兩罪並罰，刑期大概是三到五年。
張強在接到案件結果通知的那天，給辦案民警發了一條簡訊：“我現在最怕的不是他騙了我多少錢。我最怕的是，就算知道了真相，我有時候還是會想起他。”
“我會想起他在路燈下看我的眼神，想起他說‘你值得託付’時的語氣。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但我的記憶不肯放過我。”
“我現在開始喝很多酒。不是為了忘記他，是為了忘記那個相信愛情的自己。”
王斌沒有發簡訊。王斌什麼也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