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老家，去看了一眼離了婚的妻子和五歲的兒子。兒子不肯叫他爸爸，躲在媽媽身後，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他說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談戀愛了。
不是因為受傷太深，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當一個人太渴望被愛的時候，他根本分不清什麼是愛，什麼是騙。
錢國華的案子後來被人整理成了案例，在一些法制欄目裡播出過。每次播出，收視率都很高。觀眾們驚歎於一個男人怎麼能把自己偽裝得如此天衣無縫，驚歎於兩個成年男人怎麼會被騙得傾家蕩產。
但很少有人去問那個問題：這兩個男人缺的真的是一個“錢月華”嗎？
他們缺的是一句“你值得”。缺的是在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們“你不會一首這樣”的。缺的是那個讓他們覺得自己還被這個世界需要的感覺。
錢國華給了他們這些。用假的軍官證，用假的身份，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子宮裡的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他給出了一切，除了真實。
而對於張強和王斌來說，最殘忍的事情莫過於：騙子給了他們最想擁有的東西，然後一樣一樣全部收回。留下的不是空，是一種比空更可怕的東西——他們再也無法相信，那些美好的感覺曾經是真實的。
因為從來就沒有真實過。
審訊快結束的時候，民警問了錢國華最後一個問題：“你後悔嗎？”
他靠在椅背上，像電視劇裡的女主角那樣，微微側過頭，嘴角浮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那個笑容太完美了。低頭，偏頭，嘴角上揚的角度，甚至連睫毛扇動的頻率都恰到好處。那是千百次練習之後才能在審訊室這種地方自然流露出來的表情管理。
他看著民警，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說：
“後悔。後悔沒早點學會當男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審訊室的日光燈管突然閃了一下。
光線明滅之間，他的臉在男女兩種性別之間來回切換，像是某種古老的皮影戲——沒有一個是真實的，但每一個都足夠以假亂真。
這場戲還沒有真正落幕。
因為當辦案民警按照流程對錢國華的隨身物品進行清點時，在他那部舊手機的通訊錄裡，赫然發現了一個備註為“老公”的未接來電。
號碼歸屬地顯示，這個電話來自江蘇南京。
通話時間是今天早上。
也就是說，在張強和王斌之外，很可能還有第三個男人，正在某個城市的角落，滿懷期待地等著他的“軍官女友”打來電話，告訴他那個好訊息。
民警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七聲。
沒人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