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三十一年西月十二，陰。
最近工坊的感覺不太對。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活還是那些活，人還是那些人，但氣氛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工頭罵人是因為誰偷懶了、誰做壞了，罵完就完了。現在他罵人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像生氣，像是他自己也被什麼壓著。有一回我看見他從賬房出來，臉色鐵青，回來就把我們所有人的定額又加了一截。沒有人敢問為什麼。
定額漲了。這個我確定。去年每天分揀六筐算滿工，今年要七筐半。阿紅手快，他能做到，但大部分人吃力。做不到的扣功德券，月底一算，到手的比去年少了。
還有就是人少了。不是一下子少的，是慢慢地，這個月這個工位空了一個，下個月那個工位又空了一個。有的是被調走了，有的說是回了村，但也有幾個，走之前沒跟任何人打招呼，第二天工位就空了。工頭罵了一頓，然後不再提。
以前覺得工坊的日子是忙但穩當。現在還是忙，但心裡慌。說不清楚為什麼慌。
新元三十一年五月初三，晴。
阿紅的手上長了灰斑。
一開始只有指頭那麼大一塊，他說不疼也不癢，沒當回事。過了半個月，擴到巴掌大了，顏色從灰變成灰白，摸上去跟正常的皮不一樣，粗糙，像老樹皮。
他去找了大夫。大夫看了半天，說沒見過，給了一包藥粉讓敷著，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阿紅不是唯一一個。隔壁組的老殼頭，殼上裂了好幾道縫，不是磕的，是自己裂的。一開始細細的，後來越來越深，碰一下就掉渣。他拿布條纏著，繼續幹活。沒有別的辦法，不幹就沒有功德券。
還有幾個蠕蟲族的工友，皮上也長了差不多的斑。有人說是工坊的廢渣弄的。廢渣場就在工坊北面，風一吹灰都飄過來，下雨的時候水是黑的，順著溝往下流。但這些話只是私底下嘀咕，沒有人敢去跟工頭說。
工頭知不知道？我覺得他知道。但他能怎麼辦。能幹就幹，不能幹就扣功德。他也是被上面管著的。
我現在每天干完活都會看看自己的手和胳膊。目前還沒有。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輪到我。
新元三十一年六月十九，陰轉晴。
朝廷來人了。
來了三個，穿的衣服跟工頭不一樣，料子好，乾乾淨淨的。他們在賬房待了三天，第一天翻賬本，第二天到各個工位轉了一圈，拿了個本子記東西，問了幾個工人話。問的都是“每天干幾個時辰”“功德券按時發沒有”這類的。工人們都老老實實答了，沒有人敢說不好聽的。
那三天工頭格外老實，不罵人了，說話都客氣了好幾分。連大牙那種平時怎麼催都催不動的，那幾天也規規矩矩幹滿了工。
第三天傍晚，查賬的人要走了。我去工棚拿水壺，路過賬房門口，看見工頭跟其中一個人站在臺階下面。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聲音很低，我聽不清。然後工頭從身後拿出一個布包，不大，遞了過去。那個人接了，攏進袖子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第二天，一切恢復原樣。工頭又開始罵人了。
新元三十一年七月初七，晴。
出事了。
上個月的功德券發下來，比以前又少了。工頭說是朝廷調了折算，具體怎麼調的他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到手的少了。少了多少呢，我算了算，差不多少了一成。 一成。聽著不多，但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少了這一成，月底就緊了。
然後昨天，鍛造區那邊出了事。
不是打架，也沒有人鬧。就是一整排工位上的人，從早上開工就慢了下來。不是不幹，是慢。平時一個時辰能出三件的，昨天一個時辰出一件半。工頭過去罵了一通，他們也不頂嘴，低著頭聽完，然後還是慢。
不是一個人慢，是一整排都慢。沒有人商量過，至少我沒聽說誰商量過。但所有人就是默契地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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