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絲低頭看著桌上的經書。
“但她往裡面塞了自己真正想說的話。那些關於善、關於慈惠、關於每個蟲都值得被尊重的段落——那可能是她的真心。可真心有什麼用？這本書被印出來之後，就變成了壞人管人的工具。她的真心被糊在牆上當標語，被塞進學堂裡當課文，被拿來教底下的蟲：忍耐是美德，服從是敬畏。”
她抬起頭。
“寫這個的人自己都被毀了。你信它做什麼？”
離合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它是怎麼來的。”他說。
蕾絲微微一愣。
“你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離合的語氣平穩，“我們不知道細節，但我們知道朝廷用它來管人。教堂是誰建的、經文是怎麼傳下來的，稍微上了點年紀的人都該心裡有數。”
他指了指那捲經書。
“但這些老人們還是來了。每週都來，風雨無阻。”
他看著蕾絲。
“他們不是來信教的。他們是來這裡找個地方坐一坐，找個人說兩句話。《絲經》給了他們一個框架，他們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那就是有意義的。而不是一群沒人要的老蟲湊在一起打發時間。”
離合頓了一下。
“工具被壞人造出來，不代表好人不能拿它做好事。”
蕾絲沒有馬上反駁。她看著離合，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呢？”她說。
“什麼然後？”
“你念經給他們聽，分糧給他們吃。然後呢？他們回家還是吃不飽，繼續被奴役，永遠待在底下，終日為生計奔波。歷史連個標點都不會給他們留……你改變了什麼？”
離合張了張嘴。
“你什麼都沒改變。”蕾絲說，“你不過是讓他們在被宰之前舒服一點。”
離合的嘴閉上了。
蕾絲往椅背上靠了靠，燈光映著她的白眼睛。
“那個人真的很善良。”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她對身邊所有人都好。真的好。不是你這種——”
她頓了一下：“不是念經的這種好。是把自己全部掏出來給別人的那種好。”
離合沒有插話。
“她和另一個人被關起來，她照顧了那個人很多年。她教她讀書、寫字、做人。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好的東西全都給了她。”
蕾絲的聲音更低了。
“結果呢？她被迫出走，被她照顧的人也差點餓死在荒地裡……善良從來沒救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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