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她終於找到了機會。
去正屋送熱水時，春杏讓她把一簸箕垃圾倒掉。她接過簸箕，看見最上面是些茶葉渣，可底下，隱隱透出白色的瓷片。
她心跳加快，端著簸箕出了正屋，卻沒有去倒，而是繞到後院僻靜處，找了個角落蹲下，小心翼翼地把簸箕裡的東西倒出來。
果然，是那些碎瓷片。
一片片的，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甜白釉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即便碎了，依然美得驚心。秀兒輕輕拿起一片，對著光看，瓷片薄得透光，上面還有細膩的冰裂紋。
她一片片地撿，一片片地看。有的片上還留著茶漬，褐色的，像乾涸的血。她想象著夫人摔碎它們時的情景：一定是氣極了，傷心極了，才會做出這樣的事。那樣溫柔的人，要攢多少委屈，多少絕望，才會爆發？
她把瓷片小心地收集起來，用一塊舊手帕包好。手帕是她從家裡帶來的，粗布的，洗得發白，上面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她小時候跟母親學的第一件繡活。
瓷片很輕，可捧在手裡，卻覺得沉甸甸的。那不是瓷片的重量，是夫人十年的委屈，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絕望。
她把包裹揣進懷裡，貼著心口。那裡很涼，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回到柴房時，天已經黑透了。秀兒點上那盞小油燈——燈油又快用完了，火苗跳得很微弱。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包裹，小心地開啟。
瓷片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暖光。她一片片擺在地上，試著拼湊。可碎得太厲害了，怎麼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只能看出大概的輪廓：這是杯沿，這是杯底，這是壺嘴......
拼著拼著，她的眼淚就下來了。一滴，兩滴，落在瓷片上，暈開小小的水漬。她不是為了夫人哭，也不是為了這套茶具哭，而是為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哭。
在這個深宅大院裡，美的東西總是易碎。夫人的溫柔，老爺的體面，那些表面的和和氣氣，都像這套甜白釉的茶具，看著完美無瑕，可一摔就碎，再也拼不回去。
而她，一個賣身進來的丫鬟，連摔東西的資格都沒有。她只能看著別人摔，然後偷偷把碎片撿起來，藏起來，像藏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門外傳來腳步聲。秀兒趕緊把瓷片包好，塞到稻草堆深處。剛塞好，門就開了，老陳端著一碗熱粥進來。
“今兒廚房剩的，給你留了一碗。”他把粥放在地上，看見秀兒臉上的淚痕，愣了一下，“怎麼了？”
秀兒搖搖頭，抹了把臉：“沒事，凍的。”
老陳沒再多問，在她對面坐下，掏出旱菸袋，這次點上了。煙味很快瀰漫開來，辛辣，刺鼻，卻讓人安心。
“今兒的事，聽說了？”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秀兒點頭。
“夫人孃家這是逼急了。”老陳看著裊裊上升的煙霧，“十年了，再好的姐妹情分，也抵不過子嗣大事。二小姐今年十八，正是好年紀，要是進了門......”
他沒說完，但秀兒懂。要是進了門，生了孩子，那夫人在這府裡，就真沒位置了。
“老爺會答應嗎？”她小聲問。
“難說。”老陳磕了磕菸灰，“老爺重名聲，納妾可以，平妻......那是打趙家的臉，也是打他自己的臉。可要是夫人一直生不出......”
話又停在這裡。柴房裡只有菸袋鍋“吧嗒吧嗒”的聲音，還有窗外呼嘯的風聲。
秀兒端起那碗粥，是白米粥，稠稠的，還冒著熱氣。她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暖到心裡。這樣好的粥，她很久沒喝過了。
“陳伯，”她忽然問，“您說，夫人為什麼生不出孩子？”
老陳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這話可不興問。女人的事，誰知道呢。也許是命，也許是病，也許是......心裡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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