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33章 質問(2)

作者:蘇文鯨·5個月前

“所以......”秀兒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只要我能生,就得一直生下去?生到生不動為止?生到死為止?”

夫人沒說話,算是預設。

秀兒忽然覺得腿軟,她扶住桌沿,才沒倒下去。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她看著夫人,看著那張溫婉的臉,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第一次覺得那麼陌生,那麼可怕。

“夫人,”她的聲音啞了,“您也是女人。您知道生孩子多疼,知道懷胎十月多苦。您怎麼能......怎麼能這樣對我?”

夫人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她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聲音低了下去:“秀兒,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如你所願。我是女人,可我也是劉家的主母。劉家需要子嗣,我就得想辦法。老爺需要兒子,我就得給。”

“可您自己......”

“我自己生不了。”夫人打斷她,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波動,那是一種壓抑的。痛苦的波動,“我試了十年,吃了十年的藥,拜了十年的佛,可就是生不了。我能怎麼辦?看著劉家絕後?看著老爺納一個又一個妾?”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水光:“秀兒,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秀兒看著她的眼淚,心裡那點憤怒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種深深的。冰冷的悲哀。是啊,夫人也有不得已。不能生,是她的錯嗎?也許不是。可這不得已,憑什麼要她秀兒來承擔?

就因為她年輕?因為她健康?因為她是個丫鬟,命賤?

“夫人,”秀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我也有我的不得已。我想活著,想好好地活著,不想做個藥罐子,不想做個生孩子的工具。”

夫人的眼淚掉下來,一滴,兩滴,落在桌上,暈開小小的水漬。她沒擦,只是看著秀兒,看了很久很久。

“秀兒,”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啞,“我答應過你,等孩子們大了,就放你走。這話,還作數。”

秀兒沒說話。她現在不信了。一個字都不信。

“可在那之前,”夫人擦了擦眼淚,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你得繼續喝藥,繼續生孩子。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命。又是命。

秀兒想起老陳的話:“這府裡,命賤如草。”

她的命是草,夫人的命是花。可不管是草是花,都逃不過被擺佈的命運。

“我明白了。”秀兒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她自己都驚訝。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夫人。夫人還坐在那裡,燭光照著她,影子拖得長長的,看起來很孤獨。

“夫人,”秀兒說,“您還記得您說過的話嗎?您說,您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夫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我現在知道了,”秀兒繼續說,“您欠我的,不是三個孩子,是無數碗藥,是無數個夜裡的疼,是......”她頓了頓,“是一條命。”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秀兒走在廊下,腳步很穩,一步,兩步,三步。走到拐角處,她終於撐不住,扶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淚終於掉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青石板上。她沒出聲,只是無聲地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

原來夫人什麼都知道。知道那藥傷身,知道她會疼,知道她可能會死。可夫人還是讓她喝,因為劉家需要子嗣,因為她是個工具,工具壞了可以修,但不能不用。

她以為夫人至少有那麼一點愧疚,有那麼一點真心。現在她知道了,沒有。一點都沒有。在夫人眼裡,她就是個會下崽的母獸,喂點藥,多下幾個崽,下到不能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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