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質問
決心是一回事,真正去做是另一回事。
秀兒在屋裡躺了三天,把那句“是,我讓人加了藥”在腦子裡過了千百遍。每過一遍,心就冷一分。到第三天夜裡,她終於從床上爬起來,換上一身素淨衣裳,對著那面模糊的銅鏡理了理頭髮。
鏡子裡的人瘦得脫了形,眼眶深陷,顴骨凸出,只有肚子高高隆起,像個不合時宜的累贅。她盯著自己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夜很深,府裡靜得只有風聲。巡夜的家丁剛過去,燈籠的光在遠處廊下搖晃。秀兒貼著牆根走,腳步很輕,像只貓。她熟門熟路地繞過廚房,穿過花園,來到正院。
夫人房裡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正低頭做著什麼——是在看書,還是在繡花?秀兒站在廊下陰影裡,看著那剪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夫人的樣子。藕荷色的裙子,赤金簪子,溫溫柔柔地笑,說話輕聲細語。
那時候她覺得,夫人是天底下最和善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和善的面具底下,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她在陰影裡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前,輕輕叩了叩。
“誰?”裡面傳來夫人的聲音,帶著倦意。
“是我,秀兒。”
裡面安靜了片刻,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門開了,夫人披著外衣站在門內,臉上有些訝異:“這麼晚了,什麼事?”
秀兒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燭光從夫人身後照過來,給她鍍了一圈朦朧的光暈,看起來很溫暖。可秀兒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進來說吧。”夫人側身讓她進去。
屋裡很暖和,炭盆燒得正旺。桌上攤著一本書,還有沒做完的針線。夫人走到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秀兒沒坐。她站著,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掐進掌心,疼,但能讓她清醒。
“夫人,”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那湯......是什麼湯?”
夫人正在倒茶的手頓了頓。茶水從壺口流出,注入杯中,嘩嘩的響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倒滿了,溢位來一點,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什麼湯?”夫人放下茶壺,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您賞我的補湯。”秀兒盯著她,“我請張先生看過了,他說......是虎狼之藥,促孕傷身。”
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輕響。夫人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臉。
“張先生倒是有見識。”她放下茶杯,聲音平靜無波,“那你應該也知道,這藥是做什麼用的了。”
秀兒的心沉了下去。夫人沒有否認,沒有辯解,就這麼承認了。
“為什麼?”她的聲音在抖,“我已經......已經生了三個了。承宗,承祖,慧兒......還不夠嗎?”
夫人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有憐憫,有無奈,還有一絲秀兒看不懂的東西。
“秀兒,”她輕輕嘆了口氣,“劉家需要子嗣,越多越好。老爺是獨子,這一脈不能斷。三個......不夠。”
不夠。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把刀,紮在秀兒心上。
“可那是藥啊!”秀兒的聲音高了起來,帶著哭腔,“會傷身子的!張先生說,長期服用,會掏空身子,傷及性命!夫人,我也是人,我也會疼,也會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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