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特殊待遇
搬進新房間的第七天，秀兒開始覺得，自己像只被精心飼養的鳥。
房間確實更寬敞了。不再是西廂那個只有一床一桌的小耳房，而是正屋旁的獨立廂房，有內外兩間。外間擺著圓桌。幾把椅子，還有個小小的書架——雖然上面空空如也，一本書也沒有。裡間是臥房，床是新的，雕花拔步床，掛著淡青色的紗帳；被褥是綢緞的，繡著纏枝蓮的圖案，又軟又滑。窗邊還擺著一張梳妝檯，銅鏡擦得亮亮的，能照見人影。
每日的吃食更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早飯是燕窩粥或人參雞湯，午飯和晚飯必有魚有肉，還有各種補湯輪著來：烏雞湯。鴿子湯。鯽魚湯。排骨湯。湯里加了當歸。黃芪。枸杞，都是補氣血的藥材。點心也精緻，棗泥糕。核桃酥。芝麻糖，裝在細瓷碟子裡，看著就讓人有胃口。
可秀兒吃不下。不是不餓，是心裡堵得慌。看著那些精緻的吃食，她就想起夫人那句“莫要痴心妄想”，想起屏風後那道冰冷的剪影。每吃一口，都覺得是在吃自己的良心，吃自己的尊嚴。
“多少吃點兒，”春杏勸她，“不為你自己，也為孩子。”
孩子。這兩個字像魔咒，逼著她拿起筷子，逼著她一口一口往嘴裡塞。塞進去，嚼，咽，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更讓她難受的是行動受限。春杏明說了：“夫人吩咐，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出入都得有人跟著。”
於是，秀兒出屋，春杏或另一個小丫鬟必跟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她在院子裡散步，丫鬟就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去花園看花，丫鬟就在不遠處站著；連去茅房，丫鬟都要守在門外。
起初秀兒還試著跟春杏說話：“春杏姐，你不用這麼跟著我，我就走走，不會亂跑。”
春杏搖搖頭：“這是夫人的吩咐，我不敢違抗。”
後來秀兒就不說了。她知道，說什麼都沒用。夫人防著她，怕她跑，怕她鬧，怕她做出什麼“傻事”。她現在不是一個人，她肚子裡裝著劉家的希望，所以得像看管犯人一樣看著她。
有時候，秀兒會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自由走動的丫鬟婆子。秋菊和冬梅在晾衣裳，說說笑笑的；王媽在井臺邊洗菜，哼著小曲；老陳在劈柴，斧頭起起落落，木屑在陽光裡飛舞。
他們都那麼自由，想去哪兒去哪兒，想說什麼說什麼。而她現在，像個囚犯，被關在這個華麗的牢籠裡，吃著最好的飯，住著最好的房，卻連走出房門都要人監視。
這天下午，秀兒在院子裡散步。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走到那棵桂花樹下——這是她最愛來的地方，樹蔭濃密，能遮住陽光，也能遮住別人的視線。
春杏在不遠處的廊下站著，沒跟過來。秀兒靠著樹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還有桂樹葉子的清香。有那麼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家，回到了村裡的那棵老槐樹下。
“秀兒。”
一個壓低的聲音從樹後傳來。秀兒嚇了一跳，睜開眼，看見老陳蹲在樹後，手裡拿著把掃帚，假裝在掃落葉。
“陳伯？”秀兒壓低聲音，“您怎麼在這兒？”
“我每天都在這兒掃落葉。”老陳說著，往春杏那邊瞟了一眼，見她沒往這邊看，才繼續說，“你這幾天......還好嗎？”
秀兒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苦笑著說：“吃得好，住得好，有人伺候，怎麼能不好？”
老陳聽出了話裡的苦澀，嘆了口氣：“你這是福是禍，難說啊。”
秀兒愣住了。福是禍？她沒想過。這些天，她只覺得憋屈，覺得屈辱，覺得像個犯人。可老陳說，福是禍，難說。
“陳伯，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陳往四周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你現在是懷了老爺的孩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可你想過沒有，等孩子生下來，你怎麼辦？”
秀兒的心一緊。這個問題，她想過無數次，可每次都不敢深想。
“老爺說過，會給我銀子，給我田，給我尋個好去處。”她小聲說。
“銀子，田，好去處。”老陳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嘲諷，“秀兒，你信嗎？一個知道劉家秘密的人，一個生了劉家孩子的人，老爺和夫人真的會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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