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咬著饃。饃渣掉在桌上，她一粒一粒撿起來，放進嘴裡。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下午雨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灑下稀薄的光。秀兒在井臺邊洗那些沾了泥的衣裳。她的手泡在水裡，搓著衣裳上的泥點。搓著搓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趕緊用袖子擦掉，左右看看，幸好沒人看見。
洗到一半，牆那邊忽然傳來承宗的哭聲。這次哭得特別厲害，像是嚇著了。秀兒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手裡的衣裳又掉進了盆裡。
她聽見夫人焦急的聲音：“怎麼了？怎麼了？”
周奶孃的聲音：“許是看見蟲子了。哎呀，少爺別怕，蟲子飛走了。”
可承宗還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秀兒站了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想過去看看，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沒事。
可腳剛邁出去，又停住了。
她是什麼身份？有什麼資格過去？
正猶豫著，牆那邊忽然安靜了。哭聲停了，只剩下夫人輕聲哼歌謠的聲音。大概是被哄好了。
秀兒鬆了口氣，重新蹲下身洗衣裳。可心還懸著，耳朵豎著，聽著牆那邊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承宗不哭了，還咯咯地笑了幾聲。夫人也跟著笑，母子倆的笑聲透過牆傳過來，那麼和諧，那麼幸福。
秀兒洗著衣裳，眼淚一滴一滴掉進盆裡。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娘整夜整夜守著她，哼著歌謠哄她睡覺。那時候孃的手粗糙但溫暖，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現在承宗生病或害怕時，也有夫人守著他，哄著他。可那個人不是她。
她是生了他，可她什麼都沒給過他。沒給他餵過幾次奶，沒哄過他睡覺，沒在他生病時守過他，沒聽過他叫一聲“娘”。
她配當娘嗎？
不配。夫人說得對，她就是痴心妄想。
秀兒用力搓著衣裳，搓得手都紅了，還在搓。她想把什麼都搓掉，搓掉對承宗的思念，搓掉那聲“娘”帶來的疼，搓掉所有不該有的奢望。
可有些東西，是搓不掉的。
就像牆上那道裂痕，年深日久，越裂越深，怎麼也抹不平。
傍晚，春杏來廚房取晚膳。看見秀兒在灶臺邊發呆，她走過來，輕聲說：“秀兒，夫人讓我告訴你，明天府裡請了畫師，要給少爺畫像。你若想看看，可以悄悄去廊下看看。”
秀兒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瞬間的光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我......我可以嗎？”
“夫人說可以。”春杏頓了頓，“只是......別讓少爺看見你。”
別讓少爺看見你。
這六個字，像六根針，扎進秀兒心裡。
“我知道了。”她低下頭，“謝謝夫人，謝謝春杏姐。”
春杏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端著托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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