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了。”秀兒低著頭。
“那就好。”春杏頓了頓，“老爺說了，讓你多歇幾天。等身子徹底好了，再安排活兒。”
安排活兒。秀兒想，又要去廚房洗菜了嗎？或者，又要準備懷第四個孩子了？
她不敢問。
春杏走了。秀兒坐到桌邊，拿起筷子。飯菜還是那些：米飯，青菜，一小碗湯。她一口一口吃著，味同嚼蠟。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那個香囊。
香囊上繡的“慧”字，在燈光下顯得很清晰。一針一線，都是她一針一線繡的。繡的時候，她想著慧兒，想著慧兒將來長大，會是什麼樣子。
會像夫人一樣溫柔嗎？還是會像她一樣倔強？
不知道。
秀兒把香囊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她想象著慧兒的樣子，想象著慧兒叫她“娘”。
可想象終歸是想象。現實是，慧兒在牆那邊，叫夫人娘。
她把香囊重新藏回枕頭底下。藏得很深，很深，怕被人發現，怕被拿走。
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她不能丟。
夜裡，秀兒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著那個香囊。
香囊很軟，能摸到裡面細碎的花瓣，還有那一小撮胎髮，細細的，軟軟的。
她想起慧兒出生時的樣子，小小的一團，在她懷裡動來動去。想起慧兒吃奶的樣子，那麼用力，那麼認真。想起慧兒在她懷裡睡著的樣子，那麼安靜，那麼香甜。
這些記憶，是她偷來的。是她這一百天裡，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她會牢牢記住。記住慧兒的每一個樣子，每一個聲音，每一個笑容。
直到老，直到死。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四更天了。
秀兒睜開眼，看著黑暗裡的屋頂。屋頂很矮，伸手就能摸到。她伸手摸了摸，屋頂的樑上積了灰，手一摸，掉下來一些。
灰濛濛的，像她的人生。
她把手收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翻了個身，面對著牆。
牆很厚，隔開了她和她的女兒。
她把手貼在牆上，想象著牆那邊的慧兒。慧兒睡著了嗎？做夢了嗎？夢裡會夢見她嗎？
不會的。慧兒還小，記不住事。等慧兒長大了，只會記得夫人是她的娘。
而她，只是個過客，一個連名字都不能留下的過客。
眼淚無聲地流。流進耳朵裡，癢癢的。流進脖子裡，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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