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這是夫人的痛處，她不該問的。
可夫人沒生氣，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秀兒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雨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我年輕的時候，”夫人終於開口，“愛過一個不該愛的人。”
秀兒愣住了。
“那是我孃家的一個遠房表哥，”夫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遙遠的夢，“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說等中了舉，就來我家提親。我信了，等了一年又一年。”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夫人的臉。那張蒼白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絲少女般的羞澀。
“後來他真的中了舉，”夫人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可他也娶了別人。娶了知府的女兒，說是能幫他仕途。”
秀兒的心一沉。她想起村裡也有這樣的故事，書生考中了，就拋棄了等他多年的姑娘。
“我氣病了，病了很久。”夫人繼續說，“病好了，心也死了。後來家裡安排我嫁進劉家，我沒反對。嫁給誰都一樣，反正......反正心裡已經沒人了。”
秀兒懂了。心死了，所以不想生孩子。或者，是不想給不愛的人生孩子。
“嫁過來後，我偷偷喝避子湯，”夫人說，“喝了三年，把身子喝壞了。後來想停，也停不了了。再後來......就真的懷不上了。”
避子湯。秀兒想起自己喝的那些安胎藥。一個想懷懷不上，一個不想懷卻不得不懷。真是諷刺。
“所以，”夫人看看著她，“你說，我們倆，誰更可憐？”
秀兒答不上來。她可憐，夫人也可憐。她們都是女人，都身不由己，都被這世道，被這深宅大院困住了。
“有時候我想，”夫人繼續說，“如果當初我沒喝那些藥，如果我也能生，也許......也許就不會有你了。你也不用受這些苦。”
秀兒搖頭：“夫人別這麼說。這都是命。”
“是啊，命。”夫人苦笑，“可我不甘心。憑什麼女人的命，就要被別人擺佈？憑什麼我們連自己的肚子，都做不了主？”
這個問題，秀兒也想過，可想不明白。她只知道，從古到今，女人都是這樣。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一輩子，都在“從”別人。
“秀兒，”夫人握住她的手，“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我只能答應你，等孩子們都大了，等時機成熟了，我一定......一定放你走。”
放你走。這三個字，像一道光，照進了秀兒心裡。
“真的嗎？”她的聲音在抖。
“真的。”夫人點頭，“但你也要答應我，好好活著，好好攢錢。等那一天來了，你有能力出去，能養活自己。”
秀兒用力點頭：“我答應，我一定答應。”
夫人鬆開手，靠回床頭，閉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秀兒站起來，給她掖好被角。正要離開，夫人又說了一句。
“今夜的話，你知我知。”
“奴婢明白。”
秀兒吹滅蠟燭，退到外間。雨還在下，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黑暗裡夫人床帳的方向，心裡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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