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夜半交心
夫人病中的第七個夜晚，終於對秀兒說了心裡話。
那夜雨下得很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響。夫人咳得比往日都厲害，秀兒扶她坐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燭火在床帳外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捱得很近。
咳了好一陣，夫人才緩過氣來。她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像紙，額上全是虛汗。秀兒遞過溫水，她小口啜著，眼神落在秀兒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秀兒，”夫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恨我嗎？”
秀兒的手一抖，碗裡的水險些灑出來。她慌忙穩住，低下頭：“奴婢......奴婢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恨？”夫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說實話。今夜就你我二人，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怪你。”
秀兒咬著嘴唇，不知該說什麼。恨嗎？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從進府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下人，主子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恨的資格。
可要說不恨......看著承宗。承祖。慧兒被抱走，看著他們叫夫人娘，她心裡不疼嗎？疼。疼得像刀割。
“我......”秀兒的聲音很輕，“我不知道。”
夫人看著她，眼神複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若是你，我會恨。”
秀兒猛地抬頭。
夫人苦笑了一下：“奪人子女，如剜人心。這個道理，我懂。”
秀兒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用力眨著眼，想把眼淚逼回去，可怎麼也逼不回去。
“夫人......”她的聲音哽咽了。
夫人擺擺手，示意她坐下。秀兒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手緊緊攥著衣角。
“我嫁進劉家十年，”夫人慢慢說，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十年無所出。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
秀兒搖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夫人看起來很風光，很體面。
“每日早起，婆婆派人來問：‘有動靜了嗎？’每月月事來了，丫鬟們都低著頭，不敢看我。逢年過節，親戚們聚在一起，孩子們跑來跑去，只有我，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那兒，像個擺設。”
夫人的聲音很平靜，可秀兒聽出了那平靜下的苦澀。
“老爺嘴上不說，可我知道，他著急。劉家就他一根獨苗，不能絕後。”夫人頓了頓，“我孃家的壓力更大。我娘說，要是再懷不上，就讓妹妹進門。”
秀兒想起端陽節那天，老太太帶著二小姐來的情景。那時候她覺得夫人真狠心，現在才明白，夫人也是被逼的。
“我吃了十年的藥。”夫人繼續說，“苦的，澀的，腥的，什麼藥都吃過。扎針，艾灸，拜佛，求神......能試的都試了。可肚子就是沒動靜。”
她摸著自己的小腹，那裡平坦如初，不像秀兒，生了三個孩子，已經微微有些鬆弛。
“後來老爺找了你。”夫人看向秀兒，“他說，你是最好的選擇。年輕，健康，家世清白，人也本分。”
秀兒的心一緊。最好的選擇？是說她最適合生孩子嗎？
“起初我也恨，”夫人說，“恨老爺，也恨你。覺得你不知廉恥，勾引主子。可後來我想明白了，你有什麼錯？你也不過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秀兒心裡的鎖。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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