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老爺清醒片刻
秀兒在柴房裡關了三天。
柴房在後院最偏僻的角落,四面漏風,屋頂漏雨,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透進點微弱的光。地上鋪著些乾草,又潮又冷,還混著老鼠屎的味道。秀兒躺在草堆上,肚子一陣陣發緊——是孩子在動,動得很厲害,像是在抗議這糟糕的環境。
她數著日子。第一天,沒人來送飯。第二天,李嬤嬤偷偷塞進來一個冷饅頭,低聲說:“柳姨娘不讓人給你送吃的,這是我偷偷藏的,你湊合吃點。”
秀兒接過饅頭,又冷又硬,像石頭。可她得吃,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她得吃。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啃得很慢,很艱難。饅頭渣卡在喉嚨裡,噎得她直掉眼淚。
第三天夜裡,她發起了燒。身上滾燙,嘴裡發乾,頭昏昏沉沉的,像有千斤重。她想喝水,可柴房裡沒有水,只有牆角一個破瓦罐,裡面有點雨水,混著泥沙。她爬過去,捧起瓦罐,喝了一口。水很髒,很苦,可她還是嚥下去了,想嚥下這世道給她的所有苦。
燒得迷迷糊糊時,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一條漆黑的河裡,水很冷,很深,她拚命掙扎,可身子往下沉。岸上站著她的孩子們,承宗,承祖,慧兒,承業,承嗣......他們看著她,伸出手,喊著“秀姨,秀姨”,可怎麼也夠不著她。水越來越深,她越來越沉,眼看就要淹死了。
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很用力,很堅定,把她從水裡拽了出來。她睜開眼,看見一張模糊的臉,是夫人。夫人看著她,眼神很溫柔,說:“秀兒,你不能死。你得活著,為了孩子們,你得活著。”
她想說話,可說不出來,只是哭。夫人摸了摸她的頭,說:“記住,活著就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然後,夫人消失了,像一陣煙。秀兒也醒了,渾身冷汗,燒退了些,可身子軟得像棉花,一點力氣都沒有。
天快亮時,柴房的門忽然開了。是春杏,提著一盞燈籠,臉色蒼白,急急地說:“秀兒,快,老爺醒了,要見你!”
秀兒愣住。老爺醒了?還要見她?
“真的,”春杏把她扶起來,“老爺是半夜醒的,醒了就喊你的名字。柳姨娘不讓,可老爺非要見你,急得直捶床。孫大夫說,老爺這是迴光返照,怕是......怕是就這一會兒了。你快去!”
秀兒的心猛地一跳。她掙扎著站起來,腿軟得厲害,差點摔倒。春杏扶住她,兩人跌跌撞撞地往正屋走。
天還沒亮,府裡靜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家丁剛過去,燈籠的光在遠處廊下搖晃。秀兒走得很快,可身子虛,走幾步就要喘。春杏扶著她,小聲說:“老爺這次醒,跟以前不一樣。眼神清明得很,說話也利索了,就是身子還動不了。柳姨娘急壞了,攔在門口不讓進,可老爺發了脾氣,硬是把你叫來了。”
秀兒點點頭,沒說話。她心裡亂糟糟的,不知道老爺為什麼突然要見她。是要治她的罪,說她偷錢?還是要發落她,把她趕出府?
走到正屋門口,果然看見柳姨娘站在那兒,臉色鐵青,看見秀兒,狠狠瞪了她一眼,可沒攔著,只是冷冷地說:“進去吧。老爺等著呢。”
秀兒推開門,走了進去。屋裡點著燈,很亮,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一種說不清的腐敗氣息。老爺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他的眼睛睜著,很亮,很清明,像兩簇幽火,在昏暗的屋裡格外刺眼。
“老爺。”秀兒跪下行禮。
老爺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費力地抬起右手——只有右手能動,左手還癱著——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坐。”
聲音很啞,很弱,可很清晰。秀兒愣了一下,這才起身,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在抖,心在跳,像要跳出胸腔。
“你們都出去,”老爺對屋裡其他人說——屋裡站著春杏,還有兩個伺候的丫鬟,“把門關上。”
丫鬟們應聲退出去,關上門。屋裡只剩下老爺和秀兒兩個人。很靜,能聽見燈花爆開的噼啪聲,還有老爺粗重的喘息聲。
“秀兒,”老爺開口,聲音很慢,很吃力,“這些年......委屈你了。”
秀兒的心猛地一縮。她抬起頭,看著老爺。老爺也在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奴婢......不委屈。”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在抖。
“不,你委屈,”老爺搖搖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我知道,你委屈。從你進府那天起,我就知道。可我沒法子......劉家人丁單薄,我得有兒子,有孫子,不能讓劉家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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