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想起那些黑乎乎的藥湯,想起那些吐得死去活來的日子,想起難產時老爺那句冰冷的“保小”。原來老爺都知道,都知道她受的苦,遭的罪,可他還是縱容夫人,縱容柳姨娘,縱容這深宅大院,一點點把她吃掉。
“我對不起你,”老爺看著她,眼神里全是淚,“真的對不起。可這世道,誰對得起誰呢?玉娥對不起我,柳氏對不起玉娥,我對不起你......一環扣一環,誰都逃不出去。”
秀兒哭得渾身發抖。她想起夫人臨終前說的話,和老爺現在說的話,一模一樣。這世道,誰對得起誰?這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頭,誰又能對得起誰?
“老爺,您別說了,”她哽咽道,“您好好養病,會好的。”
“好不了了,”老爺搖搖頭,“我這身子,我自己知道。拖不了多久了。等我死了,柳氏會扶正,明軒就是嫡子。你的孩子們......就要叫她娘了。”
秀兒的心沉了下去。又是這句話。夫人說過,老爺現在也說。柳姨娘扶正,她的孩子們,就要叫柳姨娘娘了。
“所以秀兒,”老爺看著她,眼神很認真,“你要保住劉家血脈。承宗,承祖,承業,承嗣......都是你的孩子,都是劉家的根。你得護著他們,別讓柳氏......別讓柳氏害了他們。”
秀兒用力點頭,眼淚嘩嘩地流。
“柳氏不可信,”老爺繼續說,聲音更低了,像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她心狠,手辣,為了明軒,什麼都做得出來。你要提防她,尤其是......尤其是承宗。他是長子,是柳氏最大的威脅。你得護著他,像老母雞護著小雞一樣,護著他。”
秀兒想起承宗那張蒼白的小臉,想起他被奶孃拖回屋時,回頭看她的眼神,心裡像被刀絞一樣。她用力點頭:“奴婢知道,奴婢一定......一定護著他們。”
“好,好,”老爺鬆了口氣,像是了了一樁心事。他閉上眼睛,喘了幾口氣,又睜開,看著秀兒,眼神漸漸渙散,“櫃子......櫃子最底下......有個暗格......裡面......裡面......”
話沒說完,他的眼睛就閉上了,頭一歪,又昏了過去。呼吸很淺,很急,像剛才那番話,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秀兒愣在那裡,看著老爺昏迷的臉,心裡五味雜陳。老爺剛才說的話,像最後的囑託,像臨終的懺悔。他說他委屈了她,說他對不起她,說柳姨娘不可信,說要她保住柳家血脈。
可這又怎樣?他醒了這一會兒,說了這些話,就能抹平她這些年受的苦?就能改變她的處境?就能讓柳姨娘放過她,放過她的孩子們?
不能。什麼都改變不了。老爺還是那個老爺,癱在床上,動不了,說不了話。柳姨娘還是那個柳姨娘,掌著家,得意洋洋。她還是那個她,被關在柴房裡,懷著身孕,朝不保夕。
什麼都沒變。
門開了,柳姨娘衝進來,看見老爺昏迷不醒,狠狠瞪了秀兒一眼:“你對老爺說了什麼?怎麼又把老爺氣暈了?”
秀兒沒說話,只是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柳姨娘叫住她。
“站住!”
秀兒停下腳步,沒回頭。
“老爺剛才跟你說什麼了?”柳姨娘走到她面前,盯著她,“說!”
“老爺說,”秀兒轉過頭,看著柳姨娘,眼神很平靜,“要奴婢保住劉家血脈。還說,柳姨娘不可信,要奴婢提防。”
柳姨娘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沒想到秀兒會這麼直接,這麼毫不掩飾。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你胡說!老爺怎麼會說這種話?”
“奴婢有沒有胡說,柳姨娘心裡清楚,”秀兒看著她,眼神很冷,“老爺還說了,等老爺死了,柳姨娘會扶正,明軒就是嫡子。可老爺要奴婢護著承宗,護著劉家的根。”
柳姨娘的臉更白了,白得像紙。她看著秀兒,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毒。
“好啊,秀兒,你長本事了,”她說,“敢拿老爺的話來壓我。可惜,老爺現在昏迷不醒,他說的話,誰信?你說的話,誰信?”
秀兒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她知道,柳姨娘說的是實話。老爺昏迷不醒,他說的話,沒人能作證。她的話,更沒人信。柳姨娘現在是當家主母,說什麼就是什麼。
“滾回柴房去,”柳姨娘揮揮手,像趕蒼蠅,“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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