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報復，對老爺的報復，也是對柳如煙的報復。
可這報復裡，最苦的，是秀兒，是柳如煙，是那些無辜的孩子。
談判結束了。族老們走了，夫人孃家舅舅也走了。正廳裡只剩下老爺。夫人。柳如煙，還有秀兒。
老爺看著夫人，想說什麼，可夫人先開口了。
“老爺累了，去歇著吧。柳姨娘初來乍到，我讓人收拾了西跨院，帶她過去安頓。”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老爺點點頭，看了柳如煙一眼，眼神複雜，然後轉身走了。
夫人站起來，走到柳如煙面前。柳如煙還跪著，不敢起來。夫人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起來吧，”她說，“往後你就是劉家的姨娘了。規矩要學，本分要守。明軒我會派人照顧，你放心。”
柳如煙站起來，低著頭：“謝夫人。”
“去吧，”夫人擺擺手，“春杏，帶柳姨娘去西跨院。”
春杏應了一聲，領著柳如煙走了。正廳裡只剩下夫人和秀兒。
夫人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正廳，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走到主位前，伸手摸了摸那把椅子。那是老爺坐的椅子，雕花的紫檀木，鋪著錦墊。她摸了又摸，摸了又摸，像是在摸什麼寶貝。
秀兒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秀兒，”夫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我坐這把椅子，坐了十年。十年，夠不夠長？”
秀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夠長了，”夫人自問自答，“長得我都忘了，自己是誰了。”
她轉過身，看著秀兒，臉上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隨時會散。
“你知道嗎？”她說，“剛才他們說，要把明軒記在我名下，認我為母。我就在想，我名下有多少孩子了？承宗，承祖，慧兒，承業，現在又多了個明軒。五個，整整五個。可沒有一個，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
秀兒的心一緊。她想說“對不起”，可說不出口。對不起有什麼用？能改變什麼？
“有時候我在想，”夫人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我當年沒喝那些藥，如果我生了孩子，是不是就不會有你了？是不是就不會有柳如煙了？是不是......就不會這麼苦了？”
秀兒低下頭，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水漬。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夫人走過來，拍拍她的肩，“回去吧。今天你也累了。”
秀兒行了禮，退出來。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夫人還站在那裡，看著那把空椅子，背影很直，可看起來很孤獨，孤獨得像全世界只剩她一個人。
秀兒走出正廳，走出前院，回到廚房後院。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她坐在井臺邊，看著星星，看了很久。
她想，也許，這深宅大院裡的每個人，都在熬。夫人熬了十年，還要繼續熬。柳如煙剛進門，也要開始熬。她熬了四年，還要熬多久？
不知道。也許要熬一輩子，熬到老，熬到死，熬到沒人記得。
可她還是得熬。因為不熬，就得死。
她想起老陳的話：“有機會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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