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47章 第七胎與第八胎(2)

作者:蘇文鯨·5個月前

這次她連吐的力氣都沒有了。吃什麼吐什麼,喝什麼吐什麼,整個人瘦得脫了形,眼眶深陷,顴骨凸出,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走路要扶著牆,說話要喘氣,夜裡躺在床上,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很慢,很弱,像隨時會停。

孫大夫來看她,把了脈,搖搖頭,什麼都沒說,只是開了些安胎的藥。可秀兒知道,這藥沒用。她的身子已經垮了,像一座朽壞的房子,隨時會塌。

老爺也來看過她一次。站在床邊,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皺了皺眉:“怎麼瘦成這樣?廚房沒給你做好吃的?”

秀兒沒說話,只是搖搖頭。她能說什麼?說“我吃不下”?說“我快死了”?說了也沒用,老爺不會在乎。

“好好養著,”老爺說,“等孩子生下來,給你多賞些銀子。”

銀子。又是銀子。秀兒想起箱子裡那些銀子,五十多兩,是她用命換來的。可命都快沒了,要銀子有什麼用?

老爺走了,屋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她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看著那道裂縫——從她進府那天起就在,這麼多年,一點沒變,還是那麼深,那麼長。像她的人生,從開始就裂了,怎麼也合不上。

日子一天天過去,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可秀兒的身子一天天垮下去。到第七個月時,她已經下不了床了,整天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從亮到暗,從暗到亮。

春杏來伺候她,看著她瘦骨嶙峋的手,眼圈紅了:“秀兒,你得吃點東西,不然......不然孩子怎麼長?”

秀兒搖搖頭:“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春杏舀起一勺粥,送到她嘴邊,“為了孩子,你得吃。”

孩子。又是孩子。秀兒張開嘴,嚥下那勺粥。粥很稠,很香,可她嘗不出味道,只是機械地嚥下去,像在完成一項任務。

一勺,兩勺,三勺......吃了半碗,實在吃不下,擺擺手。春杏也不勉強,放下碗,給她擦擦嘴。

“秀兒,”春杏忽然說,“你得為自己想想。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

會死。後面兩個字,春杏沒說,可秀兒懂。她會死,像老陳一樣,一卷草蓆抬出去,埋在亂葬崗,沒人記得。

可她不想死。她才二十六歲,人生還很長,她還有八個孩子,她還想看著他們長大,還想等承宗考狀元,還想等慧兒叫她一聲“娘”。

她想活。

“春杏姐,”她抓住春杏的手,抓得很緊,“你幫幫我......幫我......我想活。”

春杏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她手上,滾燙的。她用力點頭:“我幫你,我一定幫你。秀兒,你要挺住,一定要挺住。”

可怎麼辦?春杏只是個丫鬟,能做得了什麼?她能違抗老爺的命令?能不讓秀兒生孩子?能救秀兒的命?

不能。誰都救不了秀兒,除了秀兒自己。

可秀兒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她被困在這深宅大院裡,困在這具日漸衰敗的身體裡,困在這無休止的生育裡,像困獸,掙扎,嘶吼,可怎麼也逃不出去。

這天夜裡,她又做噩夢了。夢見自己在一個漆黑的屋子裡,四周都是牆,沒有門,沒有窗。她拚命敲,拚命喊,可沒人應。只有老爺的聲音在迴盪:“能生就生,能生就生......”

她嚇醒了,渾身冷汗。屋裡很黑,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冷冷的,慘白的。她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慢,很弱,像在倒數。

她想,也許,她真的快死了。死在這張床上,死在這間屋裡,死在這個吃人的地方。

可她不甘心。她才二十六歲,她還沒活夠,還沒看見孩子們長大,還沒聽見他們叫她一聲“娘”。

她得活著。不管多難,多苦,她得活著。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慧”字香囊,緊緊攥在手裡。香囊很舊了,線都鬆了,可她還攥著,像攥著最後一點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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