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現在知道了，”夫人苦笑，“不甘心有什麼用？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搶也搶不來。我搶了你的孩子，可他們叫我‘娘’時，我心裡是虛的，是怕的。我怕他們知道真相，怕他們恨我，怕他們......不要我這個娘。”
她的眼淚掉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錦被上，暈開小小的水漬。
“秀兒，我對不起你，”她抓住秀兒的手，抓得很緊，很緊，“真的對不起。可這世道，誰對得起誰呢？老爺對得起我嗎？柳如煙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你的孩子嗎？這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頭，誰又能對得起誰？”
秀兒的眼淚也掉下來。她反握住夫人的手，那手很瘦，很涼，像冰塊。
“夫人，別說了，”她哽咽道，“您好好養病，會好的。”
“好不了了，”夫人搖搖頭，“我這病，我自己知道。拖不了多久了。等我死了，老爺會把柳如煙扶正，明軒就是嫡子。你的孩子們......就要叫柳如煙娘了。”
秀兒的心猛地一沉。她沒想到這一層。如果夫人死了，柳如娘扶正，那承宗。承祖。慧兒。承業。承嗣......都要叫柳如煙娘。柳如煙會怎麼對他們？會像夫人一樣，表面溫和，內心複雜？還是會像對明軒一樣，百般寵愛，千般呵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讓柳如娘扶正。柳如娘恨她，也恨她的孩子們。如果柳如娘當家，她的孩子們，就真的沒活路了。
“所以秀兒，”夫人看著她，眼神很認真，“你得活著，好好活著。你的孩子們，還需要你。雖然他們現在叫你‘秀兒’，不叫你‘娘’，可你是他們的生母，是他們的根。你得護著他們，像老母雞護著小雞一樣，護著他們。”
秀兒用力點頭，眼淚嘩嘩地流。
“還有，”夫人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塞到她手裡，“這個，你拿著。是我這些年攢的私房錢，不多，可夠你用一陣子。等我死了，你就走吧，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別再回來了。”
秀兒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張銀票，還有一些碎銀子。她數了數，大概有一百多兩。這是夫人攢了一輩子的私房錢，現在全給了她。
“夫人，這......”
“拿著，”夫人按住她的手，“就當是我......贖罪吧。雖然贖不清，可至少，我心裡好受些。”
秀兒把布包緊緊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她看著夫人，看著這個搶走她孩子。給她下藥。逼她生孩子的女人，心裡恨不起來，只有悲哀，深深的悲哀。
“夫人，您會好的，”她哭著說，“您一定會好的。”
夫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風一吹就散。
“好了又怎樣？不好又怎樣？”她說，“我這輩子，已經這樣了。可你還年輕，還有希望。秀兒，答應我，好好活著，為自己活一次。”
秀兒用力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夫人累了，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秀兒坐在床邊，看著她睡著的側臉，很平靜，很安詳，像放下了所有重擔，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她想，也許，夫人早就想死了。死了，就解脫了，不用再在這深宅大院裡煎熬，不用再看老爺的臉色，不用再和柳姨娘鬥，不用再對著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強顏歡笑。
可她還不能死。她還有八個孩子，她得護著他們，看著他們長大。她得活著，好好活著，為自己活一次。
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夫人臉上。夫人的臉在晨光裡，很白，很透明，像隨時會消失。
秀兒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晨露的清新。她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裡輕了些。
她想，從今天起，她得更堅強，更勇敢。因為夫人把孩子們託付給了她，把希望託付給了她。她不能倒，不能垮，得站著，挺著，護著她的孩子們，等他們長大。
雖然前路漫漫，荊棘密佈，可至少，有了方向。
她要活著，好好活著。為了她的孩子們，也為了自己。
就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