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把匣子藏進懷裡,用衣裳遮好,這才轉過身。夫人還閉著眼,可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像了了一樁心事。
“夫人,您好好歇著,”秀兒走到床邊,給她掖了掖被角,“我去給您熬點參湯。”
夫人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秀兒走出屋子,走到院子裡。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很亮,很冷。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懷裡的匣子很沉,像壓著她的心。她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可她知道,這是夫人最後的託付。夫人把孩子們託付給她,把秘密託付給她,把希望託付給她。
她得擔著,不能垮。
回到廚房,她沒熬參湯,只是坐在灶臺邊,看著灶膛裡的火,一跳一跳的,像她的心,七上八下。王媽走過來,看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
“夫人......怕是不行了,”王媽說,“老爺已經讓人準備後事了。棺材,壽衣,都備好了。”
秀兒的心一沉。這麼快?夫人明明剛才還清醒著,還跟她說話,還......
“孫大夫說了,就這兩天的事,”王媽拍拍她的肩,“你也別太難過,夫人這病,拖了這麼久,也受罪。走了,是解脫。”
秀兒想起夫人說的那些話,她說“我這輩子,已經這樣了”,她說“好了又怎樣?不好又怎樣”,她說“等我死了,老爺會把柳姨娘扶正”。
可我不能死。我還有八個孩子,我得護著他們,看著他們長大。我得活著,好好活著,為自己活一次。
夜裡,秀兒守在夫人床邊。夫人睡得很不安穩,不時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秀兒扶她起來,給她拍背,給她喂水。可夫人的呼吸越來越弱,眼神越來越渙散。
“秀兒......”夫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飄。
“我在,”秀兒湊近些,“夫人,您說。”
“孩子們......就交給你了,”夫人看著她,眼神很空,可很認真,“替我......看著他們。”
秀兒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還有,”夫人的手動了動,像是想抬起來,可沒力氣,“那個匣子......你收好。等安穩了......再看。”
“我知道了,”秀兒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像冰塊,“夫人,您放心,我一定......一定護著他們。”
夫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風一吹就散。然後,她的眼睛慢慢閉上,呼吸漸漸停了。
秀兒愣在那裡,握著她的手,很久沒動。那手在她手裡,一點點變冷,變硬,像冬天的樹枝。可她捨不得放開,想是放開,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天快亮了,可夫人的天,永遠亮了。
春杏進來,看見夫人閉著眼,秀兒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心裡明白了。她走過來,輕輕推了推秀兒。
“秀兒,夫人......走了。”
秀兒這才回過神,慢慢鬆開手。夫人的手從她手裡滑落,落在錦被上,僵硬,冰冷。她看著那張臉,蠟黃,消瘦,可很平靜,像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可夫人的一天,結束了。
她想起夫人說過的那些話,她說“我也曾想相夫教子,舉案齊眉”,她說“這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頭”,她說“秀兒,我對不起你。可這世道,誰對得起誰呢”。
現在,她走了,帶著她的不甘,她的恨,她的愧疚,她的悲哀,走了。留下這深宅大院,留下九個孩子,留下秀兒,繼續熬,繼續鬥,繼續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掙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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