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眼淚終於掉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水漬。
“對不起,”她哽咽道,“對不起......是我沒用,護不住你們,不能認你們,不能聽你們叫我一聲娘......”
承宗的眼睛也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轉身,跑了出去。承祖愣了一下,也跟著跑了出去。慧兒被奶孃抱著,看見哥哥跑了,也跟著哭起來,喊著“哥哥,哥哥”。
祠堂裡亂成一團。柳姨娘得意地笑了,看著族老:“三叔公,您聽見了吧?她自己都承認了。這些孩子,根本不是夫人的,是秀兒生的。那他們算什麼?嫡子?庶子?還是外室子?”
三叔公的臉色難看極了。他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劉家的臉,今天算是丟盡了。老爺養外室,生私生子,還冒充嫡子,這要是傳出去,劉家還怎麼在這城裡立足?
“柳氏,”他咬著牙說,“就算這些孩子是秀兒生的,可他們記在夫人名下,叫夫人娘,就是夫人的孩子。這是老爺定的,夫人認的,誰也不能改。”
“不能改?”柳姨娘冷笑,“那分家的事呢?嫡子得七成,庶子得三成。可他們根本不是嫡子,憑什麼得七成?要我說,這家產,該重新分!明軒是老爺唯一的庶子,該得七成!秀兒那些孩子,都是外室子,一分沒有!”
“你!”三叔公氣得鬍子都在抖,“柳氏,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柳姨娘瞪著他,“三叔公,您是老糊塗了吧?秀兒是什麼人?一個丫鬟,一個下人,她生的孩子,能跟明軒比?明軒是老爺的骨肉,是我生的,是正經的庶子。秀兒那些孩子,算什麼?野種!”
“啪”的一聲,一個耳光重重扇在柳姨娘臉上。
是秀兒。她站在柳姨娘面前,手還在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那一巴掌,她用盡了全身力氣,打得柳姨娘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你打我?”柳姨娘捂著臉,不敢相信地看著秀兒,“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秀兒看著她,聲音在抖,可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說我的孩子是野種?柳如煙,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的明軒,當年不也是外室子?要不是夫人。老爺病了,你能進府?明軒能認祖歸宗?你憑什麼說我的孩子是野種?他們和你一樣,都是這深宅大院裡的可憐人,都是這世道下的犧牲品!”
柳姨娘愣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祠堂裡的人都愣住了,看著秀兒,看著這個平日裡溫順沉默的丫鬟,像第一次認識她。
“是,我是丫鬟,我是下人,”秀兒環視一圈,眼淚嘩嘩地流,可聲音很堅定,“可我的孩子,是老爺的親骨肉,是劉家的血脈。他們沒偷沒搶,沒做錯任何事,憑什麼要被你看不起,被你說成野種?柳如煙,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不過是比我運氣好,進了府就當了姨娘。可本質上你和我又有什麼區別?不都是這深宅大院裡的囚鳥,不都是老爺手裡的棋子?”
祠堂裡一片死寂。只有秀兒的哭聲,還有燭火噼啪的響聲。下人們低下頭,不敢看她。管事們別過臉,不忍看她。族老們沉默著,眼神複雜。
柳姨娘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變成鐵青。她狠狠瞪了秀兒一眼,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三叔公,這家產,必須重新分。否則,我就去衙門告,告劉家以庶充嫡,欺瞞祖宗,敗壞門風!”
說完,她摔門而去。
祠堂裡又恢復了寂靜。秀兒站在那裡,眼淚還在流,身子還在抖。三叔公走過來,看著她,嘆了口氣。
“秀兒姑娘,你先回去吧。這事......我們再議。”
秀兒點點頭,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步子很沉,很慢,像踩在刀尖上。走出祠堂,走出院子,走到後院的井臺邊,她終於撐不住,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哭她的命,哭她的孩子,哭這吃人的世道,哭這深宅大院裡,所有女人的悲哀。
哭完了,她擦乾眼淚,站起來。看著井水裡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可眼神很亮,很堅定。
她想,從今天起,她不能再躲了,不能再忍了。她的身份暴露了,孩子們都知道了,柳姨娘不會放過她,族老們也不會再護著她。她得站出來,為自己爭,為孩子們爭。
雖然前路茫茫,荊棘密佈,可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了。她有八個孩子,八個流著她血脈的孩子。她要護著他們,看著他們長大,聽他們叫她一聲“娘”。
哪怕這聲“娘”,來得再晚,再難。
她也要等。
因為她只有這一條命,得為自己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