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爺臨終
柳姨娘大鬧祠堂的事，是春杏跑到老爺床前說的。
那時老爺剛喝過藥，昏昏沉沉的，半睜著眼，像醒著，又像睡著。春杏跪在床邊，哭著把祠堂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柳姨娘當眾揭發秀兒是孩子們的生母，說承宗和承祖震驚的樣子，說秀兒承認了，說柳姨娘要重新分家，說秀兒打了柳姨娘一巴掌......
老爺的眼睛慢慢睜大了。起初是茫然，像沒聽懂。然後是震驚，瞳孔猛地收縮。最後是憤怒，那張蠟黃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發不出聲音，只有“嗬嗬”的喘息，像破風箱。
“老爺！老爺您別急！”孫大夫趕緊上前，給他扎針。
可針紮下去，老爺的身子反而抽搐起來，像被雷劈了一樣。眼睛翻白，口吐白沫，右手拚命捶打著床板，發出“砰砰”的悶響。左半邊身子還是僵著，一動不動，像不屬於他。
“不好！”孫大夫臉色大變，“急怒攻心，痰迷心竅！快，拿參湯來！”
參湯端來了，可老爺牙關緊咬，灌不進去。湯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混著白沫，看著嚇人。孫大夫急得滿頭大汗，又是扎針，又是推拿，可老爺的抽搐越來越厲害，呼吸越來越弱，眼看就不行了。
“去......去把族老......都叫來......”老爺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還......還有秀兒......孩子們......”
春杏愣了一下，趕緊跑出去。不一會兒，三位族老來了，秀兒也來了，孩子們也被帶來了——承宗。承祖。慧兒。承業。承嗣，還有明軒，都站在床邊，小的被奶孃抱著，大的自己站著，個個臉色蒼白，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老爺躺在床上，身子還在抽搐，可眼睛睜著，很亮，很清明，像迴光返照。他看著滿屋子的人，目光一個個掃過，最後停在秀兒身上。
秀兒站在最邊上，低著頭，不敢看他。她知道，老爺是被她氣的。如果不是她承認了，柳姨娘不會鬧，老爺不會氣成這樣。是她害了老爺。
“秀兒......”老爺開口，聲音很弱，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秀兒抬起頭，看著老爺。老爺也在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歉意，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過......過來......”老爺說。
秀兒慢慢走過去，走到床邊。老爺看著她，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是右手，瘦得像枯枝，顫抖得厲害。秀兒猶豫了一下，握住了那隻手。很涼，很硬，像冰塊。
“對......對不起......”老爺說，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這些年......苦了你了......”
秀兒的眼淚也掉下來，砸在兩人相握的手上，滾燙的。
“孩子們......”老爺看向站在床邊的孩子們，目光一個個掃過，“都......都是我的孩子......都是我劉文德的骨肉......”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氣，才繼續說：“柳氏......說的話......是真的。承宗。承祖。慧兒。承業。承嗣......還有後來那三個......都是秀兒生的。玉娥......玉娥生不了，是我......是我讓秀兒生的。”
祠堂裡靜得可怕。孩子們都愣住了，看著秀兒，又看看老爺，眼神里全是震驚，茫然，還有不敢置信。尤其是承宗，他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強忍著沒掉下來。
“可他們......都記在玉娥名下......”老爺繼續說，聲音更弱了，可很清晰，“叫玉娥娘......就是玉娥的孩子......就是嫡出......這是劉家的規矩......誰也不能改......”
柳姨娘站在門口，聽見這話，臉色一下子白了。她想說什麼，可看見老爺那張瀕死的臉，又閉上了嘴。
“家產......”老爺喘了幾口氣，看向三位族老，“按......按九子均分......不分嫡庶......都是我的孩子......都該有份......”
“九子均分？”三叔公愣了一下，“文德，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老爺打斷他，眼神很堅定，“我快死了......這個家......我說了算。九個孩子......都記在玉娥名下......都是嫡出。家產......九子均分。誰有異議......等我死了......去地下找我......”
這話說得重，是在逼族老表態。三叔公看了看老爺，又看了看秀兒，再看看孩子們，最後嘆了口氣，點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九個孩子，都記在夫人名下，都是嫡出。家產，九子均分。”
老爺鬆了口氣，像是了了一樁心事。他看向秀兒，眼神變得柔和了，像有很多話想說，可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握得那麼緊，像要把她刻進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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