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慧兒的疑問
慧兒是臘月二十八那日來問的。
年關近,府裡上下忙著灑掃。備年貨,廊下掛起了紅燈籠,簷角貼著新窗花,空氣裡飄著蒸糕的甜香和燉肉的葷腥氣。這熱鬧是下人們的,秀兒心裡卻空落落的。她坐在正屋旁的小廂房裡——如今是她暫居之處,對著一本攤開的賬冊,手指一行行點過那些墨字,嘴唇無聲地翕動,跟著默唸。
這是三叔公交給她的劉家總賬。厚厚一本,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捧著這個家幾十年的光陰。她看得極慢,許多字不識,許多條目不明,只能靠前後文和隱約的記憶去猜。承宗白日要去學堂,她只能在料理家務。照看孩子們的間隙,擠出這點時間。
賬冊翻到記錄“人情往來”那幾頁,指尖停在一個名字上:陳記綢緞莊,王守義,年節禮金八兩,另贈杭緞一匹。這個王師傅她是知道的,劉家綢緞莊的頂樑柱,一手雙面繡的絕活,連省城的太太們都慕名來訂貨。老爺在世時,對他極為禮遇。
正想著,虛掩的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半晌沒動靜。秀兒抬眼,看見門縫裡露出一角水粉色的裙裾,繡著纏枝蓮紋,是她年前給慧兒新做的冬衣。
“慧兒?”她放下賬冊,輕聲道。
門被推開一點,慧兒站在那兒,沒進來。五歲的女孩兒,穿著簇新的襖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上卻沒什麼過年的喜氣,嘴唇抿得發白,一雙酷似秀兒的杏眼,直直地望著她,裡頭像是盛滿了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人心裡發慌。
“怎麼不進來?外頭冷。”秀兒起身,想去拉她。
慧兒卻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手。她的小手在身側攥成拳頭,指尖掐得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秀兒,終於開口,聲音又輕又飄,像怕驚碎了什麼:“秀姨,你真是我娘麼?”
秀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屋外隱約傳來下人們掛燈籠的說笑聲,廚房飄來的燉肉香忽然變得油膩膩的,燻得人頭暈。
她看著慧兒,看著那張與自己眉眼相似。卻寫滿陌生和質問的小臉,耳邊嗡嗡作響,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疼得她瞬間佝僂了腰,扶住桌沿才沒倒下去。
“慧兒......”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音。
慧兒往前踏了一小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哭腔,眼裡迅速蓄滿了淚,“廚房的張媽,還有漿洗房的劉嬸,她們都說,我是你生的!不是夫人生的!她們說,承宗哥哥,承祖哥哥,承業,承嗣,都是你生的!她們說你不是秀姨,你是我娘!你說啊,是不是?是不是啊!”
最後一個“是不是啊”,幾乎是嘶喊出來的,眼淚隨之滾落,砸在她嶄新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秀兒眼前一陣發黑。張媽,劉嬸......祠堂那日的風波,老爺臨終的真相,到底還是像關不住的風,在這深宅大院的角落裡鑽來鑽去,終究,鑽進了孩子們的耳朵裡。她以為慧兒還小,不懂,可什麼都聽得懂了,也......什麼都記得住。
“慧兒,你聽秀姨說......”她撐著桌子,試圖靠近,想用平日的溫和去安撫。
“我不聽!”慧兒猛地搖頭,眼淚紛飛,“你就說是,還是不是?你是不是我娘?你是不是生了我,又不要我?你為什麼把我給別人?為什麼讓夫人當我娘?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多年,你都不認我?我小時候生病,你整夜抱著我,哄我吃藥!我摔破了膝蓋,你給我上藥,給我吹吹!我想要新頭繩,你給我做!我想吃棗泥糕,你偷偷給我做!你對我那麼好,那麼好......為什麼你是我娘,卻不認我?為什麼讓我叫別人娘?為什麼啊!”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秀兒心口最嫩的地方。那些她以為深藏的秘密,那些她以為無人知曉的付出,那些她午夜夢迴時偷偷咀嚼的。為數不多的甜蜜,此刻被女兒用最傷心。最憤怒的語氣嘶喊出來,成了扎向她自己的刀。原來慧兒都記得,記得她每一次偷偷的擁抱,記得她每一份小心翼翼的關懷,也記得......每一次她推開她,讓她去夫人身邊,讓她喊別人“娘”。
秀兒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看著那雙曾經充滿依賴。此刻卻佈滿傷心和質問的眼睛,五臟六腑都像被攪碎了,疼得她渾身發冷,扶著桌沿站立不穩。
“是......”她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是......慧兒,我是你娘......承宗是你哥,承祖是你哥,承業。承嗣,是你弟弟......你們......你們都是我生的......都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她伸出手,想去夠慧兒,指尖顫抖得厲害。
慧兒像被定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兒,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看著她秀兒憔悴的臉,看著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看著這個她叫了四年“秀姨”。卻給了她最多溫暖的女人,巨大的荒謬和更深的傷痛席捲了她。
“那你為什麼不要我?”她喃喃地問,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比剛才的嘶喊更刺痛人心,“為什麼把我給夫人?為什麼......這麼多年,你就在我身邊,看著我,卻從來不認我?你知道我有多想有個娘嗎?夫人對我好,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她看我的眼神,和你看承宗哥哥他們不一樣......我只想要你,只想叫你娘......可你為什麼不認我?為什麼啊!”
秀兒的心徹底碎了。她再也支撐不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哀嚎般的嗚咽。她該怎麼解釋?說因為她是丫鬟,是下人,是老爺生兒子的工具,不配做小姐們的娘?說因為這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頭,她若認了,慧兒就會從雲端跌落,變成下人生的。人人可欺的“野種”?說因為她懦弱,因為她認命,因為她以為這樣是對孩子們好?
這些話,太髒,太痛,太絕望,她怎麼說得出口?她只能哭,用盡全身力氣去哭,彷彿要把這些年。不,是把這一生積攢的眼淚,在這一刻全部哭幹。
“對不起......慧兒......對不起......”她語無倫次,“是娘沒用......是娘對不起你......娘不是不要你......是不能要......娘要是認了你,你就成了......成了下等人生的孩子,會被人瞧不起,會被人欺負......娘不想你過苦日子,娘想你當小姐,當主子,過好日子,穿好衣裳,嫁好人家......娘只能偷偷對你好,只能偷偷看著你......對不起,我的慧兒,娘對不起你......”
“可我不想過好日子!”慧兒忽然尖叫起來,小臉上滿是崩潰的淚痕,“我不想當什麼小姐!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只想你是我娘,到哪都是我娘!我想讓你給我梳頭,讓你給我做衣裳,讓你摟著我睡覺,讓你在我害怕的時候,能堂堂正正地抱著我,說‘娘在’!我不想偷偷摸摸的!我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