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兒!”秀兒猛地抬起頭,厲聲打斷她,臉上血色盡失,“這話不能說!夫人是你娘!她養了你四年,疼了你四年!她給你請女先生,教你識字繡花,給你最好的吃穿用度!你不能這麼說!不能傷她的心!”
“可她不是我娘!”慧兒哭喊,“她是搶了我!她搶了你的孩子,搶了我,搶了承宗哥哥,承祖哥哥!她是壞人!”
“啪”的一聲,一個耳光落在慧兒臉上。
不重,可很響。慧兒愣住了,秀兒也愣住了。她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慧兒臉上紅紅的指印,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她彎下腰。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著說,想去摸慧兒的臉,可慧兒躲開了。
慧兒看著她,眼神很冷,很陌生,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然後,她轉身就跑,跑出屋子,跑出院子,跑得不見人影。
秀兒癱坐在地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看著飄進來的桃花瓣,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忽然覺得,這十幾年,她做的一切,都錯了。
她以為不認孩子,是為他們好。她以為讓他們當主子,過好日子,是愛他們。她以為忍著,熬著,等著,總有一天,孩子們會明白,會理解。
可現在她知道了,不會。孩子們不會明白,不會理解。他們只會恨她,恨她不要他們,恨她不認他們,恨她把他們推給別人。
就像慧兒,恨她。
秀兒趴在地上,放聲大哭。哭她的命,哭她的孩子,哭這吃人的世道,哭這深宅大院裡,所有女人的悲哀。
哭完了,她擦乾眼淚,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桃花。花開得正好,粉粉的,豔豔的,一簇一簇,像雲霞。可這美景,她看著,只覺得刺眼。
她想,也許,她真的錯了。從進府那天起,就錯了。她不該忍,不該熬,不該等。她該爭,該搶,該告訴孩子們真相,該讓他們知道,她才是他們的娘。
可現在,晚了。孩子們都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自己的恨。承宗叫她“秀姨”,對她客氣但疏遠。承祖躲著她,不敢看她。慧兒恨她,說她“不要她”。
她還有什麼?九個孩子,沒一個叫她“娘”。一個家,沒她的位置。一段人生,沒她的名分。
她像這院子裡的桃花,開得再豔,也是無根的花,風一吹,就散了。
她錯了。從她踏進劉府,從她順從地喝下夫人那碗藥,從她生下第一個孩子卻被抱走,從她選擇沉默。選擇隱忍。選擇用“為你好”來麻痺自己的那一刻起,就全都錯了。她以為的犧牲,其實是插向孩子們心口的刀;她以為的保護,是將他們推得更遠的牆;她以為的母愛,成了孩子們怨恨的源頭。
可她還是得活著。因為她還有孩子們,雖然他們不認她,可她還是他們的娘。她得看著他們長大,成家,立業。得護著他們,像老母雞護著小雞一樣,護著他們。
雖然這護,很卑微,很小心,可也是護。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光暗了下來,廊下的紅燈籠依次亮起,投下搖晃的光影。年關的喜慶氣息愈發濃烈,卻半點透不進這間冰冷的小廂房。秀兒慢慢抬起頭,臉上淚痕已幹,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蒼白。她扶著桌子,雙腿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走到牆角的臉盆架旁,掬起一捧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也讓她昏沉的腦子清醒了一瞬。她看著銅盆裡晃動的。模糊的倒影,那個眼睛紅腫。神色悽惶的女人,是她嗎?那個逆來順受。以為熬著就能見到天光的林秀兒,還在嗎?
她要活著,好好活著。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活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帕子擦乾臉,走回桌邊。那本厚重的藍皮賬冊還攤開著,停留在“王守義”的名字上。她伸手,撫過那墨跡,指尖冰涼,眼神卻一點點凝實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比之前慧兒的更重,更急。門被“哐”地推開,春杏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臉都白了,也顧不得規矩,帶著哭腔喊:
“秀姨!不好了!綢緞莊......綢緞莊出大事了!”
秀兒緩緩轉身,臉上已沒了崩潰悽惶,只剩沉寂的平靜。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徹底點燃了,幽暗卻執拗。
“慢慢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