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60章 錦繡閣開張(1)

作者:蘇文鯨·5個月前

第60章 錦繡閣開張

春杏帶來的訊息,像臘月裡最冷的一股風,刮透了秀兒單薄的棉襖。

“王守義王師傅,李長根李師傅,趙有才趙師傅——綢緞莊頂樑柱的三位老師傅,今兒下半晌,一起遞的辭呈!”春杏急得聲音發顫,“二少爺在鋪子裡,好說歹說,三位師傅只是拱手,說‘人往高處走,對不住了東家’,撂下話就走,攔都攔不住!”

秀兒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賬冊上“王守義”的名字。這名字後頭,跟著一行小字備註:“萬曆三十八年入鋪,手藝精絕,尤擅雙面繡,城中獨一份。”這是劉家綢緞莊能在城裡立足二十年不倒的根本之一。

“人往高處走......”秀兒輕聲重複,抬眼看向春杏,“柳姨娘開的‘錦繡閣’,給了什麼高處?”

“三倍工錢!”春杏伸出三根手指,眼圈都紅了,“還許了......許了天大的好處!說是等錦繡閣成了氣候,就讓王師傅當大掌櫃,分一成的乾股!李師傅和趙師傅,也都許了管事的位置和分紅!”

秀兒的心往下沉了沉。不只是錢,還有權,還有一份產業的未來。柳姨娘這是下了血本,也是看準了人心。老師傅們手藝再好,終究是匠人,在劉家鋪子裡,再受禮遇也是夥計。錦繡閣給的,是掌櫃,是東家之一,是能把姓氏寫進招牌裡的體面。

“還有呢?”秀兒的聲音依舊平穩。

“還有......”春杏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憤恨,“柳姨娘的錦繡閣,今兒個開張!您是沒瞧見那陣仗——鞭炮足足放了半個時辰,震得半條街的瓦都在響!請了最好的舞龍舞獅隊,在街口要了足足一個時辰!撒的銅錢喜糖,鋪了滿地,撿錢的百姓把路都堵死了!”

她越說越急:“這還不算,她讓鋪子裡嗓門最大的夥計,站在錦繡閣門口的高凳上,扯著脖子喊——‘劉家綢緞莊的老師傅,都到咱們錦繡閣高就啦!劉家的老樣子。老料子,哪比得上咱們錦繡閣的新花樣。新工法?各位老街坊新客官,往後扯好料子。做體面衣裳,認準咱們錦繡閣!’”

“二少爺當時就在咱們鋪子門口,聽得真真的,氣得臉都青了,攥著拳頭就要衝過去理論,被掌櫃的死命拉住了!柳姨娘那邊的人,還故意朝這邊嬉笑指點!”春杏的眼淚掉下來,“秀姨,她這是要斷了咱們鋪子的根,還要往咱們臉上踩啊!這往後,咱們的綢緞莊還怎麼開?”

秀兒站在原地,窗外的暮色透過窗紙,在她臉上投下晦暗的影。遠處,隱約還有鞭炮炸響後的餘音,和人群隱隱的喧譁傳來,那是屬於錦繡閣的熱鬧,像針一樣刺耳。

她沒說話,只是走回桌邊,拿起那本攤開的賬冊,緩緩合上。厚實的藍皮封面冰涼,卻讓她混亂的心緒一點點沉靜下來。柳姨娘這一手,狠。準。快。挖人,譭譽,搶生意,一氣呵成。她不僅要錢,更要劉家綢緞莊這塊金字招牌徹底倒掉,要斷了劉家現在最穩當的進項。

“秀姨,咱們怎麼辦啊?”春杏見她沉默,更急了。

秀兒抬眸,看向她,眼底那片幽暗的火靜靜燃燒:“告訴承祖,天塌不下來。讓他先把鋪子的門板上了,掛上‘東主有事,歇業三日’的牌子。這三日,鋪子不開張,他就在後頭待著,誰也不見。尤其是柳姨娘那邊來的人,無論是道喜的,還是看熱鬧的,或是假意來談事的,一概不見。”

“關......關門?”春杏再次愣住了,這回是徹底懵了,“秀姨,這節骨眼上關門,不是更讓人看笑話嗎?街坊鄰居。老主顧們會怎麼想?這不正好坐實了錦繡閣那些話嗎?”

“坐實?”秀兒微微搖頭,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凜冽的寒氣湧入,讓她精神一凜。“春杏,你記住,有時候,退一步,不是為了認輸,是為了看得更清楚,站得更穩。王師傅他們是鋪子的根,根被人動了,還強撐著門面迎客,不過是把裡子的虛弱,翻給所有人看。關門三日,第一,是告訴外人,劉家不是慌了手腳,而是有事要處置;第二,是讓柳姨娘以為我們怕了。亂了,她得意了,才會鬆懈,才會露出更多馬腳;第三......”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也是給我們自己,留出查清楚。想明白的時間。王師傅他們為什麼走?真的只為錢和前程?柳姨娘的錦繡閣,本錢從哪裡來?聲勢造得這麼大,背後還有什麼倚仗?這些,都得弄明白。慌慌張張地應對,只會被她牽著鼻子走。”

春杏似懂非懂,但看著秀兒沉靜的臉色,慌亂的心也莫名安定了一些:“那......那我現在就去告訴二少爺?”

“不急。”秀兒走回書桌後坐下,重新鋪開一張素箋,拿起那支狼毫小楷,在硯臺裡緩緩舔墨。她的手很穩,落筆時,一個個清雋的字跡浮現紙上。信是寫給承祖的,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簡潔的幾句交代。

寫罷,她輕輕吹乾墨跡,折成一個方勝,遞給春杏:“這個,親手交給承祖。告訴他,按信上說的做,其他一概不必多問,也不必對人言。另外,讓他今晚亥時初,到鋪子後門等我,我有事交代。”

春杏接過那方勝,觸手微涼,卻能感覺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她鄭重地點點頭,將方勝仔細藏進貼身小襖的暗袋裡。

“還有,”秀兒叫住她,“去把漿洗房的張媽悄悄叫來。別驚動旁人。她若問起,就說我有些年節下的瑣事要問她。她若推脫不來......”秀兒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銀錠,約莫五兩重,放在桌上,又拿起之前那個裝著五兩銀子的小布包,“你就把這十兩銀子給她看,告訴她,這是還她兒子拿的那五兩,另外五兩,是謝她這些年辛苦的。只要她來,銀子是她的。她若不來......”

秀兒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卻讓春杏心頭一凜:“你就告訴她,明日一早,我會帶著她兒子畫押的認罪書和那五兩贓銀,去縣衙遞狀子。偷盜主家財物,人贓並獲,五兩之數,足夠流放三千里。讓她自己掂量。”

春杏倒吸一口涼氣,徹底明白了。秀姨這不是商量,是敲打,是交換,更是警告。她不再猶豫,低聲道:“是,秀姨,我明白怎麼做了。”

春杏快步離去,廂房裡重歸寂靜。遠處的喧鬧似乎也漸漸歇了,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沉甸甸地籠罩下來。秀兒獨自坐在昏黃的燈下,看著跳躍的燈花,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第一步,關門示弱,暫避鋒芒,爭取時間。

第二步,拿到內情,弄清對手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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