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渾身一抖,連連磕頭:“秀姨恕罪!秀姨恕罪!那小子不懂事,是。是被豬油蒙了心!奴婢一定狠狠管教他,讓他回來給您和二少爺賠罪!”
“賠罪就不必了。”秀兒打斷她,終於抬眼看向她,“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道理我懂。我叫你來,不是要追究你兒子去哪幹活。我只問你幾句話,你老實答了,這十兩銀子你拿走,帶著你兒子,想去哪去哪。你若有一句虛言,或是今日之後,讓我從別處聽到半點不該聽的......”
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讓張媽冷汗涔涔。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說實話!秀姨您問!”
“王守義。李長根。趙有才,三位師傅離開綢緞莊,除了錦繡閣給的三倍工錢和許下的前程,柳姨娘還許諾了什麼?或者......還拿了什麼,捏住了他們什麼?”
張媽臉色變了變,嘴唇哆嗦著,似乎內心在交戰。她看看桌上白花花的銀子,又想想秀兒方才的話,最終,貪念和對兒子下場的恐懼佔了上風。
“秀姨......柳。柳姨娘她......她還答應,等。等擠垮了咱們的綢緞莊,她。她就把劉家‘瑞福祥’的老字號招牌......想辦法弄過來,掛在錦繡閣名下!到那時,王師傅就是這新‘瑞福祥’的大掌櫃,享兩成乾股!李師傅和趙師傅,各享半成!”
秀兒的心猛地一沉。瑞福祥!那是劉家綢緞莊的招牌,是老爺的祖父創下的,傳到老爺手裡,已在城中立了六十年!這塊招牌,不只是生意,更是劉家在這城裡的臉面,是信譽,是幾代人的心血!柳姨娘竟敢覬覦這個!她不僅要搶生意,還要奪名分,吞根基!
“還有呢?”秀兒的聲音有些發緊。
“還。還有......”張媽偷眼看了看秀兒臉色,聲音更低,“柳姨娘說......她說老爺生前糊塗,把嫡子的名分給了......給了不該給的人。她說承宗少爺他們......名不正言不順。等。等錦繡閣成了氣候,她有了錢,就去省城走動,請。請族裡的耆老和官府的人做主,重。重分家產......至少,要把綢緞莊和那兩間旺鋪,歸到明軒少爺名下......她說,那才是老爺真正的骨血,該得的......”
秀兒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攥緊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原來如此,原來柳姨娘圖謀的,還不只是眼前這點利益。她要的是徹底翻身,是要把她的明軒推上嫡子的位置,是要把秀兒和她的孩子們,重新打回原形,甚至踩到泥裡去!
好毒的心!好大的胃口!
“這些話,你是如何得知?”秀兒逼視著張媽。
“是。是柳姨娘身邊的秋月姑娘,有一次來找我,讓我幫著留意府裡。尤其是您這邊的動靜,她。她私下透露的,也是為了安我的心,讓我知道跟著柳姨娘有前途......”張媽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秀兒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和寒意。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靜。
“銀子你拿走。”她指指桌上,“帶著你兒子,天亮之前離開這裡,去哪裡都行,別再回來。今日我問你的話,你若洩露半句......”
“不敢!奴婢發誓,絕不敢洩露半個字!謝秀姨大恩!謝秀姨大恩!”張媽如蒙大赦,抓起銀子,磕了幾個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屋裡再次只剩秀兒一人。寂靜中,她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似乎永不止息的錦繡閣開張的喧囂餘音。那喧囂此刻聽來,不再僅僅是喜慶,更像是一種囂張的宣告,一場戰爭的號角。
柳姨娘,你既要戰,那便戰!
秀兒重新鋪開紙筆。這次,她寫得慢,寫得仔細,將方才從張媽那裡聽來的。柳姨娘的謀劃和倚仗,一一寫明。這不是給承祖的信,是給她自己理清思路,也是為後續可能的需要留存證據。
寫完,她將紙仔細摺好,與之前給承祖的信草稿放在一處,鎖進抽屜。夜色已深,寒意更重。秀兒推開窗,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沒有星月,只有沉重的雲層低低壓著。但她知道,雲層之後,總有天光。
亥時初,她裹緊舊棉襖,避開守夜的下人,悄悄從側門出了府。承祖已經在綢緞莊的後巷陰影裡等著,少年人挺拔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孤零零,但背脊挺得筆直。
“秀姨”承祖迎上來,低聲喚道,聲音裡壓著焦灼和憤怒。
這一聲“秀姨”,讓秀兒鼻尖一酸,卻又生出無限力量。她點點頭,將手中一個小包裹遞給他:“裡面是二十兩銀子,和一張名單。名單上的人,是秀姨能想到的。或許還能說上話。或是知道些訊息的舊人。你明日一早,悄悄去拜訪,打聽兩件事:第一,柳姨娘的錦繡閣,本錢到底從何而來,可有借債,與誰合作;第二,新知縣的小舅子,與她究竟是何關係,此人品性如何,有何嗜好,在省城風評怎樣。”
承祖接過,重重點頭:“我明白。秀姨,鋪子......”
“鋪子關門三日,正好讓你去做這些事。記住,打聽時只需聽,只需看,不必多言,更不可與人爭執。尤其是,”秀兒看著他,語氣凝重,“絕不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對柳姨娘和新知縣的不滿。哪怕心裡恨極,臉上也要穩得住。”
承祖咬了咬牙,點頭:“孩兒記住了。”
“還有,”秀兒從袖中取出另一個更小的布包,“這裡面是五兩碎銀子。你回去後,私下找到鋪子裡除了那三位老師傅之外,手藝最好。人也最忠厚的兩位老師傅,把這銀子給他們。就說,鋪子如今是難,但我秀兒記著他們的好,這錢是給家裡辦年貨的,請他們務必收下。什麼也不必多說,給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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