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61章 暗流查探(1)

作者:蘇文鯨·5個月前

第61章 暗流查探

承祖是臘月二十九那日出的門。

天還沒亮透,青灰色的晨霧籠罩著街巷,石板路上結著薄霜,踩上去咯吱輕響。他換了身半舊的靛藍棉袍,頭上戴頂遮耳的氈帽,手裡提個不起眼的褡褳,裡頭裝著秀兒給的二十兩銀子和那張名單——紙是尋常的毛邊紙,字是用燒過的柳枝炭寫的,遇水即糊。

名單上第一個人,住在城西貓耳衚衕。姓鄭,姓三,人都叫鄭三爺。不是爺,是劉家從前牲口棚的管事,老爺在世時因手腳不乾淨被攆了出去。但此人有個本事:城裡三教九流的訊息,沒有他摸不著的門路。秀兒在名字旁用炭筆極小地注了兩個字:“貪財,可用。”

承祖在衚衕口買了兩個熱騰騰的芝麻燒餅,揣在懷裡,照著地址找到最裡頭那間低矮的土坯房。門虛掩著,裡頭一股子劣質燒酒和黴味混合的氣味。他敲了敲門,裡頭一個沙啞的聲音罵罵咧咧:“誰啊?大清早的,報喪呢?”

“鄭三爺在家麼?東街布莊的夥計,掌櫃的讓送點年禮。”承祖壓低了嗓子,換了種市井口音。

門吱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浮腫蠟黃的臉,五十上下年紀,眼泡腫著,透著宿醉的渾濁。鄭三眯著眼打量承祖,目光在他那身雖舊但料子不錯的棉袍上停了停,又落在他手裡鼓囊囊的褡褳上,喉嚨裡咕嚕一聲,拉開門:“進來吧。什麼年禮,你們掌櫃是誰?”

屋裡又黑又冷,只有個快熄的炭盆。承祖進屋,反手帶上門,從褡褳裡摸出那包用油紙裹著的芝麻燒餅,放在桌上,又摸出個二兩重的小銀錠,壓在燒餅上。

鄭三的眼睛立刻亮了,撲過去抓起銀錠,湊到嘴邊咬了咬,臉上堆起笑:“喲,真是銀的!你們掌櫃是......”

“掌櫃是誰不重要。”承祖打斷他,自己在唯一那張瘸腿凳子上坐下,撣了撣袍子下襬並不存在的灰,“三爺,跟你打聽點事。城東新開那家錦繡閣,東家柳氏,你可知她開張的本錢,打哪兒來的?”

鄭三捏著銀錠的手頓了頓,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笑變得油滑起來:“這個嘛......錦繡閣的柳娘子,那可是個能人,出手闊綽,這誰不知道?至於本錢......人家自有來路,我一個破落戶,哪兒清楚?”

承祖不慌不忙,又從褡褳裡摸出個五兩的銀元寶,輕輕放在桌上,和那個二兩的並排。銀光在昏暗的屋裡有些刺眼。

“三爺是明白人。”承祖看著他,“這五兩,買你聽來的實話。若還有更多......”他頓了頓,“我懷裡還有張十兩的銀票,是通源錢莊的,見票即兌。”

鄭三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他盯著那銀元寶,又看看承祖平靜的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忽然壓低聲音:“小爺......您是哪條道上的?問這個,可是要......”

“不該問的別問。”承祖聲音冷下來,“你只需說,你知道的。銀子,還是去見官——你選。”

最後半句讓鄭三打了個哆嗦。他猛地想起,眼前這年輕人雖然穿著普通,但那坐姿,那眼神,絕不是普通夥計。他想起前幾日隱約聽到的風聲,關於劉家和柳姨娘的恩怨......心裡頓時明鏡似的。

“我說,我說!”鄭三一把抓過那五兩銀元寶,揣進懷裡,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錦繡閣的本錢,分三處來。頭一處,是柳娘子當年從劉家分得的浮財——那些金銀首飾。古董字畫。她搬出去沒多久,就陸陸續續送到城西‘永豐當了’。分三批,足足當了兩千三百兩!當票的副本,我有個相好的在永豐當做二掌櫃,偷偷給我瞧過!”

承祖心頭一震。兩千三百兩!柳姨娘分家所得,按市價估算最多值一千五百兩,她竟能當出兩千三,定是做了手腳,或是與當鋪勾結,虛抬了價錢。真是貪心不足。

“第二處呢?”

“第二處......”鄭三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點興奮的顫音,“她向‘利滾利’錢莊借了印子錢!本金一千兩,九出十三歸,借期半年!擔保的,就是錦繡閣那鋪面和裡頭還沒賣出去的貨!這事兒知道的人少,是利滾利的胡疤臉親口跟我吃酒時吹牛說的,他說柳娘子‘膽肥,女人家敢碰這個’。”

印子錢!還是最狠的“九出十三歸”——借一千兩,實際只給九百兩,到期卻要還一千三百兩。半年,光利息就四百兩。柳姨娘這是瘋了,還是被逼到絕路,不得不冒險?

“第三處?”承祖追問,手心有些冒汗。

“第三處......”鄭三猶豫了一下,看看承祖,又想想那還沒到手的十兩銀票,一咬牙,“新知縣老爺的小舅子,馮天寶,馮爺,他出了五百兩,算是......算是入股。不過這事兒更隱秘,是馮爺養的外室,跟我那相好的沾點親,喝多了禿嚕出來的。說馮爺誇柳娘子‘會來事,懂風情’,這錢算是......算是賞她的。”

姘頭!果然!承祖想起母親那日的判斷,心往下沉了沉。不光是姘頭,還涉及官商勾結。柳姨娘的靠山,竟真的紮在這裡。

“馮天寶此人,品性如何?有何嗜好?在省城風評怎樣?”承祖連續發問。

鄭三這下說得順溜了,大約是覺得訊息能換錢,竹筒倒豆子:“馮天寶?那就是個披著人皮的豺狗!仗著他姐夫是知縣,在城裡欺男霸女,開賭場,放印子錢,沒有他不沾的!最好賭,且賭品極差,贏了通吃,輸了賴賬。最愛去‘得意樓’賭坊,聽說在省城欠了一屁股爛債,被他姐夫打發到咱們這兒避風頭的,順便撈點油水。省城認識他的人,背地裡都叫他“馮爛賭”!

承祖一邊聽一邊心裡飛快盤算,這訊息的價值,遠超那十兩銀票。

他不再猶豫,從懷中取出那張十兩的銀票,遞給鄭三:“今日我問你的事,出你口,入我耳。若我從別處聽到半點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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