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61章 暗流查探(2)

作者:蘇文鯨·5個月前

兩人在堂屋坐下,吳訟師泡了壺粗茶。承祖委婉問起,“若有人以產業為押,借了印子錢,到期還不上,債主可否直接收走抵押的產業?若這產業,又涉及官面上的人“入股”,該如何理論”?

吳訟師眯著眼,啜了口茶,緩緩道:“印子錢,律法明文禁止,利息過三分即為違法。‘九出十三歸’更是罪加一等。債主若敢強收抵押,一告一個準。至於官面上的人‘入股’......”

他放下茶杯,看著承祖,目光意味深長,“那更要小心。若是正經入股,有契書,明賬目,倒也罷了。若是‘乾股’,或是‘人情股’,說不清道不明,那便是勾結,是索賄。當今朝廷最恨官商勾結。與民爭利。新知縣到任不久,若這事鬧開,他那小舅子第一個跑不了,知縣也要吃掛落。”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老朽前日去縣衙遞狀紙,偶然聽得兩句閒話。說是馮爺近來手氣背,在得意樓又輸了不少,正到處張羅銀子。柳娘子那邊,怕是也催得急。年關年關,欠債還錢,這關......不好過啊。”

承祖心中豁然開朗。柳姨娘的資金鍊,不僅脆弱,而且已經繃到了極限!印子錢半年期,如今過去不到兩月,但債主恐怕已經開始催逼。馮天寶自身難保,不但幫不上忙,可能還會反過來逼柳姨娘拿錢填他的賭債窟窿!這是內外交困,雪上加霜!

他起身,鄭重向吳訟師作揖:“多謝老先生指點迷津。這點心意,還請收下。”他又留下一個五兩的銀錠。吳訟師這回沒推辭,嘆口氣:“告訴你母親,萬事......多加小心。這世道,女人家撐門戶,不易!”

從吳家出來,日頭已近中天。承祖沒再去名單上第三家——已經夠了。他拐到瑞福祥後街,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麵館,要了碗陽春麵,就著麵湯,將上午探得的訊息在腦子裡反覆梳理。印證。

柳姨娘的本錢:當浮財得兩千三(虛高,有詐),借印子錢一千(實際到手九百,半年後還一千三),馮天寶“入股”五百(實為姘資或索賄)。總計投入約三千七百兩。錦繡閣鋪面裝修。進貨。開業造勢,至少花費兩千兩。餘下不到一千七百兩作流水,還要應付三倍工錢。許給老師傅們的乾股紅利。打點各方......這盤子鋪得太大,底子太虛,全靠一口氣撐著。這口氣,就是生意必須火爆,迅速回本。

可如今,瑞福祥雖然暫時關門,但幾十年信譽和老師傅迴歸的傳聞,已讓錦繡閣“挖走老師傅。貨品最新最好”的招牌說辭打了折扣。生意未必有她預期的那般好。而印子錢的利息,像毒蛇一樣,每天都在膨脹。馮天寶的賭債,更是個無底洞。

致命弱點,就在“錢”和“人”上。錢,繃得太緊,一觸即斷。人,靠山自身難保,且關係建立在利慾之上,利盡則散。

承祖慢慢吃完麵,心裡有了計較。母親讓他“只打聽,只聽看”,他做到了。現在,該回去稟報了。

他繞了兩條街,確認無人尾隨,才從後門回到劉府。徑直去了秀兒如今獨居的偏院。

秀兒正在窗下做針線,是一件小孩子的紅肚兜,繡著鯉魚戲蓮的圖案,針腳細密均勻。見承祖進來,她放下針線,目光平靜地望過來。

“秀姨。”承祖掩好門,走到近前,將上午所聞,一五一十,清晰道來。沒有遺漏,沒有添減,連鄭三和吳訟師的神態語氣,都儘量複述清楚。

秀兒靜靜地聽著,手裡無意識地撫摸著那件紅肚兜,眼神落在窗格投下的光影裡,深遠而沉靜。直到承祖說完,屋裡安靜了許久,只有炭盆裡偶爾嗶嗶的輕響。

“印子錢......九出十三歸......”秀兒輕聲重複,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她這是自尋死路。”

“秀姨,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承祖問。

秀兒沒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那個上了鎖的舊木櫃前,開啟,取出那本藍皮總賬,翻到中間某一頁,指著上面一行記錄:“你看這裡。”

承祖湊近看去,是幾年前的一筆賬:“臘月二十三,付‘得意樓’賭債清償款,紋銀八十兩。備註:馮二(天寶)欠款,經中說和,代償。老爺批:下不為例。”

“馮天寶早在幾年前,就在老爺手裡有過把柄。”秀兒合上賬冊,聲音很穩,“只是老爺念他是新知縣內親,又數額不大,便代償了,留了份人情,也留了份證據。當時經手的說和人,就是吳訟師。這賬,只有老爺清楚。但我也知道!”

承祖眼睛一亮:“秀姨是說......”

“不急。”秀兒走回桌邊坐下,重新拿起那件紅肚兜,穿針引線,“讓她再得意兩日。年關了,討債的,要賬的,都比我們急。承祖,你下午去一趟綢緞莊,不必進去,就在對面茶館坐著,看看錦繡閣的客流。再去打聽打聽,‘利滾利’錢莊的胡疤臉,最近常在哪裡吃酒。馮天寶在得意樓,通常賭到幾時散場。”

“秀姨是要......”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秀兒抬起眼,目光清亮如寒潭,“她靠什麼起的勢,我們就讓她在什麼地方摔下去。而且,要讓她摔得,再也爬不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字字清晰:“但記住,我們不出面。讓該急的人去急,讓該咬的狗去咬。我們劉家,只做那個......收拾殘局的人。”

承祖看著母親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那個曾經只會隱忍落淚的秀姨,已經遠去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冷靜的謀局者,一個懂得如何用最小代價。獲取最大勝利的當家人。

“我明白了。”他心悅誠服。

“去吧。小心些。”秀兒點點頭,目光又落回手中的針線上,那尾鯉魚在她指尖漸漸鮮活,彷彿要一躍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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