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內鬼現形
臘月三十，除夕。
瑞福祥綢緞莊的大門依舊緊閉，門板上“東主有事，歇業三日”的牌子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對面的錦繡閣卻是另一番景象——鋪門大開，裡頭人影憧憧，幾個夥計穿著嶄新的靛藍棉襖，臉上堆著笑，殷勤地招呼著進出的客人。門口掛著“開張大吉，喜迎新春”的紅綢，在灰撲撲的街景裡扎眼得很。
承祖坐在瑞福祥對門的“清心茶館”二樓臨窗的位置，要了壺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慢慢啜著。從這裡看過去，能清晰地看到錦繡閣門前的車馬人流。從辰時到午時，他默默數著，進去的客人約莫有二十幾位，但真正拎著貨出來的，不過五六人。多是看看，問問價，又空著手出來。
他不動聲色，目光在街上掃過。年關底下，採買年貨的人多，但真正捨得花大價錢買綢緞的，終究是少數。柳姨娘把價格壓得低，利就薄，要撐起那麼大的排場和開銷，非得有驚人的走量不可。可眼下這光景......
茶館樓梯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縮著脖子的中年漢子走上來，四下張望了一下，徑直走到承祖這桌，低聲喚了句：“二少爺。”
是綢緞莊的夥計阿貴，人機靈，嘴也嚴實。承祖昨日讓他留意鋪子內外動靜。
“坐。”承祖給他倒了杯熱茶，“怎麼樣？”
阿貴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捧起茶杯暖著，壓低聲音：“昨兒後半夜，李賬房悄悄回了鋪子一趟，在賬房裡待了約莫一刻鐘才走。我按您吩咐，沒驚動他，等他走了才去瞧，賬冊都原樣擺著，但......我聞到一股子淡淡的焦糊味兒，像是燒了紙。”
承祖眼神一凝。李先生果然坐不住了。昨日秀姨讓他故意“疏忽”，將幾本老賬冊混在新賬冊裡，搬到了鋪子後堂的雜物架上。那幾本老賬冊裡，藏著幾筆陳年舊賬的尾巴，若是對賬目不熟。或心裡有鬼的人，乍一看會覺得數目對不上，容易露出馬腳。
“錦繡閣那邊呢？可有人去李賬房家？”
“有！”阿貴聲音更低了，“今兒一早，天還沒大亮，錦繡閣那個叫秋月的丫鬟，提了個食盒去了李賬房家，說是‘柳娘子感念李先生在劉家多年辛苦，送些年糕’。在屋裡待了小半個時辰才走。我扮作走街串巷賣灶糖的，在巷子口瞧著，秋月出來時，食盒還是沉甸甸的，不像是年糕。”
銀錢，或者別的要緊東西。承祖心裡有了數。柳姨娘這是急著封口，或者催逼李先生做些什麼。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今日不必再去鋪子，在家好好過年。這幾日辛苦你了，這個拿著，給家裡添點年貨。”承祖從袖中摸出個二兩的銀角子，推過去。
阿貴連連擺手：“二少爺，這可使不得，我就是跑跑腿......”
“拿著。你父親當年在鋪子裡傷了腿，家父特意多給了三個月工錢養傷。往後好好幹，劉家還是不會虧待你的。”承祖將銀子塞進他手裡，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
阿貴眼圈有點紅，用力點點頭，收起銀子，起身匆匆下樓去了。
承祖又在茶館坐了片刻，看著對面錦繡閣門口，一個穿著體面的婦人空手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滿意，嘴裡嘟囔著什麼，朝瑞福祥這邊瞥了一眼，搖搖頭走了。他放下茶錢，起身離開。
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拐去了城西的“醉仙樓”。這是城裡數一數二的大酒樓，也是“利滾利”錢莊的胡疤臉常來吃酒的地方。他在酒樓對面的雜貨鋪佯裝挑揀年畫，眼風不時掃過酒樓門口。
未時末，一個穿著簇新綢面羊皮襖。臉上有道刀疤的壯漢，搖搖晃晃地從醉仙樓出來，打著酒嗝，身後跟著兩個點頭哈腰的隨從。正是胡疤臉。他臉上帶著酒後的饜足和戾氣，嘴裡罵罵咧咧：“媽的，年關了，一個個都跟死了爹似的哭窮！欠老子的錢，一個子兒都別想賴！”
一個隨從湊上前賠笑：“胡爺，那柳娘子那邊......”
“呸！”胡疤臉啐了一口，“那娘們兒，仗著有馮爺撐腰，跟老子打馬虎眼！說好了臘月二十八先還兩百兩利息，拖到今兒個還沒見影！老子再等她兩天，除夕一過，正月裡要是還不上，老子可不管她什麼柳娘子馮爺，鋪子裡的貨，老子直接搬！”
“是是是，胡爺威武！”隨從連忙奉承。
胡疤臉罵罵咧咧地走了。承祖站在雜貨鋪的陰影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裡那盤棋，又清晰了幾分。柳姨娘連印子錢的利息都還不上了，馮天寶那邊恐怕也指望不上。這錦繡閣，已是風雨飄搖。
回到劉府，已是申時。府裡張燈結綵，下人們忙著準備年夜飯，空氣中飄著油炸點心和燉肉的濃香。但這熱鬧，透著一股刻意，像是要極力驅散什麼不安。
承祖徑直去了偏院。秀兒正在小廚房裡，繫著圍裙，親手炸肉丸子。油鍋滋滋作響，金黃的丸子在熱油裡翻滾，香氣撲鼻。她動作不緊不慢，臉頰被灶火映得微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神情專注，彷彿天大的事也比不上眼前這一鍋年節吃食要緊。
“秀姨。”承祖站在廚房門口喚了一聲。
秀兒沒回頭，用笊籬撈起炸好的丸子，瀝了瀝油，倒進旁邊的青花瓷盆裡，才擦了擦手，轉過身：“回來了？都探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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