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裡，燈火通明。劉家綢緞莊上下十幾號人，從大掌櫃到小夥計，都到了。承宗坐在上首，臉色肅穆。承祖站在他身側。李先生坐在賬房該坐的位置，但坐姿僵硬，眼神飄忽，不時用袖子擦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
秀兒的轎子從後門直接抬進了院子。轎簾掀開，她走下來，步履平穩地走進後堂。眾人看見她，都有些意外，紛紛起身。李先生更是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灰白。
“都坐吧。”秀兒聲音不高，卻讓嘈雜的後堂瞬間安靜下來。她走到承宗旁邊空著的那張椅子前，卻沒有立刻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今日除夕，本該是闔家團圓。辭舊迎新的好時辰。把大夥兒請來，擾了大家的年，是我這個當家人不近人情。”秀兒開口，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歉然，“但有些事，年裡不說清楚，我心裡不安生，想必諸位，這年也過不踏實！”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先生身上：“李先生，您是鋪子裡的老人了，管賬目也有七八年了吧？”
李先生猛地站起，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勉強擠出一個笑：“是。是，承蒙老爺。秀姨信任，小的。小的不敢不盡心。”
“盡心就好。”秀兒點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本藍皮總賬，翻開其中一頁，卻不看，只是拿在手裡，“既是盡心，那我今日查賬時看到的幾處小紕漏，想必李先生早已發覺，並更正了吧？”
“紕。紕漏？”李先生的聲音有些發顫，“不。不知秀姨指的是......”
“哦？沒發現？”秀兒微微挑眉，將賬冊遞給旁邊的承祖，“承祖，你把萬曆四十五年冬，那批從杭州進的‘軟煙羅’的賬，念給李先生聽聽。我記得，進價是每匹三兩二錢，共進了五十匹。可賬上記的，怎麼是三兩五錢一匹？總數也對不上，差著十五兩銀子。李先生，這筆賬，您核過嗎？”
李先生腿一軟，差點沒站住，扶住了桌子邊緣，冷汗涔涔而下：“這。這......年代久遠，許是。許是當時記得倉促，筆誤，筆誤......”
“筆誤？”秀兒輕輕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一筆是筆誤，那萬曆四十六年春，那批‘織金緞’的賬呢？進價四兩一匹，賬上記四兩五錢，三十匹，又差了十五兩。還有去年秋天，那批‘妝花紗’......”她一連報了五六筆賬，時間跨度數年，但每一筆都是“進價虛高，總數有差”，差額從十兩到二十兩不等。
後堂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李先生。這些賬目，時間久遠，若非特意去翻老賬核對，極難發現。秀姨這是有備而來！
李先生的臉色已經從灰白轉為死灰，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些陳年舊賬，若是李先生一時疏忽，倒也情有可原。”秀兒語氣依舊平緩，卻字字如刀，“可奇怪的是，我今日核對時，發現這幾本記著‘紕漏’的老賬冊，都被人動過。紙頁有被水漬暈染後刻意熨平的痕跡，墨跡也有新有舊。更奇怪的是......”她目光如電，射向李先生，“昨夜有人潛回鋪子，在這後堂待了一刻鐘。今早，錦繡閣的丫鬟，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食盒，去了李先生家。李先生，您能告訴我，這都是怎麼回事嗎？”
“轟”的一聲，後堂炸開了鍋。眾人看向李先生的目光，充滿了驚駭。鄙夷和憤怒。做假賬。吃回扣。勾結外人......這是行當裡最忌諱。最下作的事！
“我沒有！你血口噴人！”李先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叫起來，面目猙獰，“你。你一個婦人，懂什麼賬目！定是你自己弄錯了，想來汙衊我！諸位，你們要給我作證啊！我為劉家兢兢業業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苦勞？”一直沉默的承宗忽然開口，聲音冰冷，“你的苦勞，就是一邊拿著劉家的工錢，一邊幫著外人挖劉家的牆角？你的苦勞，就是眼看著柳姨娘挖走王師傅他們，不僅不報，還暗中提供鋪子的賬目底細，好讓她估摸我們的本錢和流水？”
“大少爺！您不能聽信一面之詞啊！”李先生噗通跪下了，涕淚橫流，“我是被逼的！是柳姨娘逼我的！她說。她說我要是不聽她的，就把我從前做假賬的事捅出去，讓我在城裡待不下去！她還說。還說等擠垮了瑞福祥，就讓我去錦繡閣當大掌櫃！我。我是一時糊塗啊！”
他終於崩潰了，將柳姨娘如何威逼利誘，如何許以重利，如何讓他傳遞訊息，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說到最後，他癱軟在地，像一灘爛泥。
後堂裡一片死寂。只有李先生壓抑的抽泣聲。所有人都被這真相震住了，看向秀兒的目光，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後怕，有慶幸，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
秀兒靜靜地看著地上如爛泥般的李先生，臉上沒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憊和悲哀。許久，她緩緩開口：“李旺，你在劉家十一年，老爺在時待你不薄。你父親病重，是老爺預支了你三年工錢。你兒子進學，是夫人託人寫的薦書。”
李先生渾身劇顫，抬頭望著秀兒，眼裡的驚恐漸漸被無盡的悔恨淹沒。
“今日我不報官。”秀兒的聲音在寂靜的後堂裡清晰無比，“不是我心軟，是看在老爺夫人的面子上，給你，也給劉家，留最後一點體面。你貪墨的銀子，限你三日之內，一文不少地還回來。而後，帶著你的家小，離開這裡，永世不得再回。你的賣身契，我稍後還你。從今往後，你與劉家，恩斷義絕。”
不報官，已是天大的仁慈。李先生如蒙大赦，又似墜入冰窟，只知道磕頭，額頭上很快見了血。
“至於你們，”秀兒目光轉向堂中其他人，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往後，瑞福祥還是瑞福祥，該做的事一樣不少，該發的紅利一分不多，也一分不會少。只要諸位一心為鋪子，劉家絕不會虧待。但若再有吃裡扒外。心懷鬼胎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在承祖身上：“承祖，你記下。下次，直接送官，絕不容情。”
“是！”承祖躬身應道，聲音斬釘截鐵。
“都散了吧。回去過年。”秀兒擺擺手，像是耗盡了力氣，在椅子上緩緩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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