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釜底抽薪
正月初三,年節的氣氛還濃著,街巷裡飄著香燭和炮仗的餘味。瑞福祥綢緞莊依舊關著門,那“歇業三日”的牌子,此刻成了一道沉默的宣告。
承祖是晌午過後出的門,沒坐車,只帶了小廝福安,主僕二人打扮得像是尋常出門拜年的商戶子弟,手裡提了些糕點匣子。風乾果子,沿著積雪未化的街巷,往城西去。
王守義王師傅的家,在城西榆樹衚衕深處。一個兩進的院子,有些年頭了,青磚牆上爬滿了枯藤。王師傅手藝好,在瑞福祥做了二十多年,工錢豐厚,原本家境殷實。可年前他老母親忽然得了急症,請醫用藥,花錢如流水,家底眼見著就薄了。這是秀兒從綢緞莊另一位老夥計嘴裡打聽來的,那夥計與王師傅沾著遠親,前幾日來給劉家拜年時,順嘴嘆氣提起的。
院門虛掩著,裡頭傳出婦人低低的啜泣聲,和孩童驚懼的嗚咽。承祖在門口略站了站,抬手敲了門。
半晌,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憔悴的婦人臉,眼睛紅腫,是王師傅的媳婦王氏。她看清門外站著兩個穿戴體面的生人,愣了一愣,眼裡閃過警惕:“你們......找誰?”
“可是王守義師傅府上?”承祖微微頷首,語氣溫和,“我是東街瑞福祥的夥計,姓劉。掌櫃的聽說府上老太太欠安,特意讓我來瞧瞧,送些年禮,也是一點心意。”他說著,示意福安將手裡大包小包的禮盒提上前。
王氏臉色變了變,嘴唇哆嗦著,似乎想拒絕,又看著那些禮盒,眼眶更紅了,最終側身讓開:“進。進來吧,家裡亂,讓您見笑了。”
院子裡果然有些亂,水缸邊堆著沒來得及收拾的藥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正屋簾子掀著,能看見裡頭炕上躺著個枯瘦的老人,蓋著厚被,呼吸微弱。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縮在門邊,怯生生地看著來人。
承祖沒進正屋,只在堂屋站了,將禮盒放在桌上,又從懷中取出一個藍布小包,輕輕推過去:“王嫂子,這裡頭是二十兩銀子,是鋪子裡幾位老師傅和掌櫃們湊的份子,給老太太抓藥看病。您千萬收下。”
王氏看著那藍布包,像被燙著似的往後一縮,連連擺手:“不。不能收!這怎麼使得!我們家......我們家當家的他......”她話說不下去,眼淚又滾下來,是羞慚,也是委屈。
“王嫂子不必如此。”承祖聲音放得更緩,“一碼歸一碼。王師傅的手藝,是瑞福祥的招牌,這些年為鋪子立下汗馬功勞。老爺在世時常說,鋪子是船,老師傅們是壓艙石,離不得。如今老太太病著,正是用錢的時候,這點心意,是鋪子該盡的,也是掌櫃們念著多年的情分。您若不收,倒讓掌櫃們心裡難安了。”
他話說得周全,情。理。利都佔著,又抬出了去世的老爺。王氏咬著唇,看著炕上氣息奄奄的婆母,又看看嚇壞了的兒子,終究是艱難地點了點頭,顫抖著手接過那藍布包,沉甸甸的,像壓在她心口。
“劉。劉小哥......”她哽咽道,“您回去,替我們......謝謝掌櫃們,謝謝......秀姨。是我們對不住鋪子,對不住東家......”
“王嫂子快別這麼說。”承祖打斷她,目光真誠,“掌櫃的讓我帶句話:瑞福祥的門,永遠給真心實意幹活兒的人開著。外頭再好,終究是外頭。家裡再難,總歸是家裡。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只要心還在,根就斷不了。”
王氏聽懂了這話裡的深意,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承祖,淚如雨下,卻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王家出來,天色有些陰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像是要下雪。承祖主僕二人又去了李長根李師傅家。李師傅住得稍好些,是個整齊的小院,但院子裡也晾曬著草藥,屋裡隱約有咳嗽聲。李師傅的娘子是個爽利人,見是劉家的人來,先是尷尬,聽明來意,又見著承祖拿出的十兩銀子(言明是掌櫃們湊的),眼圈也紅了。
“不瞞您說,當家的自打去了那錦繡閣,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李娘子快人快語,抹著眼淚,“那柳娘子嘴上說得好聽,工錢是給得高,可那地方......烏煙瘴氣!去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動不動就挑剔貨色,壓價壓得厲害。當家的回來說,那料子,看著光鮮,裡頭......唉!他這幾天唉聲嘆氣,說對不起老東家,對不起瑞福祥這塊牌子!”
承祖靜靜聽著,只道:“掌櫃的說了,人都有難處,一時走岔了路不打緊,知道回頭就成。瑞福祥的織機,還給他留著。”
最後一站是趙有才趙師傅家。趙師傅家境最差,住在城牆根下的大雜院裡,兩間低矮的瓦房,家裡孩子多,擠得轉不開身。趙師傅本人不在家,出去跑活了。他娘子是個瘦小的婦人,面色愁苦,見著銀子,又聽說瑞福祥還肯要她男人,撲通就跪下了,哭得說不出話。
從趙家出來,雪終於飄了下來,細碎的雪沫子,沾衣即化。承祖站在巷口,回頭望了望那片破敗的屋舍,心裡沉甸甸的。柳姨娘用三倍工錢和空頭許諾,挖走的是幾個養家餬口的匠人,拆散的是一個積攢了多年的手藝攤子,毀掉的是幾十年的主僱情分。而她給出的,除了眼前那點浮財,還有什麼?
“二少爺,咱們回嗎?”福安哈著白氣問。
“不,再去個地方。”承祖緊了緊衣領,轉向另一條街。
城隍廟後街,有一家不起眼的“陳氏醫館”,坐堂的陳老大夫,醫術好,心腸也善,常給窮人賒賬看病。年前王師傅的母親,就是請他看的。承祖進了醫館,陳老大夫正在給一個小孩看疹子。等病人走了,承祖上前,拱手道:“陳老先生,晚生想向您打聽個病人。城西榆樹衚衕,王守義家的老太太,她的病症......”
陳老大夫扶了扶老花鏡,打量了他一下,嘆口氣:“你也是來問王老太太的病?造孽啊......老人是痰迷心竅,兼有臟腑衰竭,需用好藥慢慢將養。可王家......唉,前幾日連抓藥的錢都快湊不出了。今日晌午他兒媳婦忽然拿了銀子來,抓了藥,說是東家接濟的。是你?”
承祖點點頭:“是。老先生,老太太的病,到底要多少銀子,才能穩住?”
陳老大夫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至少還得這個數,三十兩。這還得是一切順利,不再反覆。若是再有起伏,就難說了。”
三十兩。對普通匠人來說,是兩三年的工錢。王師傅在錦繡閣,就算拿著三倍工錢,扣掉柳姨娘未必肯痛快給的。許諾的那些分紅,要攢出這三十兩救命錢,也得大半年。而這病,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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