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63章 釜底抽薪(2)

作者:蘇文鯨·5個月前

“我還聽說,錦繡閣的工錢,根本發不出!柳娘子手頭也緊,聽說欠著印子錢呢!搞不好哪天就關門大吉!”

“王師傅他們家老太太病著,正用錢,這不是跳進火坑麼......”

承祖慢慢嚼著花生米,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人心向背,已經開始轉了。柳姨娘用錢砸出來的熱鬧,終究是沙上築塔,根基不穩。而瑞福祥幾十年的信譽。人情,才是真正撼不動的根基。

他放下酒錢,起身離開。走出酒館時,雪已落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夜色四合,遠處錦繡閣的燈籠在雪幕裡暈開一團昏黃的光,看起來竟有幾分寥落。

回到劉府,天已黑透。承祖徑直去了偏院。秀兒屋裡亮著燈,她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件小衣裳在縫,是給未出世孩子準備的。見他進來,她放下針線,投來詢問的目光。

承祖將今日所行所見,細細說了。說到王家老太太的病需要三十兩,他自做主張在醫館存了五兩時,秀兒點了點頭:“你做得對。救命要緊。” 說到酒館裡聽到的議論,秀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道:“人言可畏,亦可用。柳姨娘太急了,只想著用錢砸開一條路,卻忘了,有些路,是用人心鋪的。人心涼了,路就斷了。”

“秀姨,接下來我們......”

“等王師傅他們自己回來。”秀兒拿起剪刀,剪斷線頭,將那件小小的。柔軟的衣裳舉在燈下看了看,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我們送了炭,也留了門。他們若還有心,還有良知,自然會知道該怎麼選。若實在不回頭......”

她頓了頓,將小衣裳仔細疊好:“那也是他們的命數。瑞福祥離了誰,也還是瑞福祥。只是,別再讓人,寒了心。”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日間一切的喧囂與痕跡。但有些東西,是雪蓋不住的。比如人心裡的愧,比如絕境中的一點暖,比如那扇始終虛掩。等待遊子歸來的門。

王守義是正月初五那日,天還沒亮透,敲開瑞福祥後門的。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徒弟,穿著那身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的靛藍棉襖,頭髮梳得整齊,可眼窩深陷,鬍子拉碴,憔悴得厲害。開門的是值夜的老夥計,看見他,愣了一下,嘆了口氣,沒說話,側身讓他進來。

王師傅沒進賬房,也沒去工坊,就在後院的井臺邊站著,看著那口老井,和井邊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一站就是小半個時辰。雪後初霽,晨光熹微,照在他佝僂的背上。

秀兒得了信,也沒急著出來。她讓春杏煮了碗熱騰騰的雞蛋麵,又切了一碟醬菜,用托盤端著,自己送了出去。

“王師傅,起這麼早?還沒吃早飯吧?趁熱吃碗麵。”秀兒將托盤放在井臺邊的石墩上,聲音平和,像往常任何一個清晨。

王守義渾身一顫,慢慢轉過身。他看著秀兒,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面,嘴唇哆嗦著,眼圈瞬間就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殘雪未化的青石板上。

“秀姨......我。我不是人!我對不住老爺!對不住瑞福祥!對不住您啊!”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竟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砰砰作響。

秀兒沒攔他,也沒扶他,只是靜靜站著,等他哭。等他哭得聲嘶力竭,渾身脫力,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他耳朵裡:“王師傅,先起來。天冷,地上涼。有什麼話,吃了面再說。”

王守義抬起淚痕狼藉的臉,看著秀兒平靜無波的眼神,那裡頭沒有他預想的憤怒。鄙夷,只有一片深沉的。彷彿能容納一切的平靜。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羞愧。惶恐。算計,在這目光下,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卑瑣。

他艱難地爬起來,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面,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眼淚混著麵湯,一起吞進肚裡。吃完了,他用袖子抹了把臉,又抹了抹碗邊,將碗筷放回托盤,這才啞著嗓子開口:

“秀姨,我......我都知道了。家裡的銀子,是您讓送的。我娘抓藥的錢,是您墊的。酒館裡的話,我也聽見了......我不是人,被豬油蒙了心,信了柳姨娘的鬼話,以為去了錦繡閣,就能多掙錢,治好我孃的病,還能混個前程......可我去了才知道,那地方......那地方從根子上就爛了!料子以次充好,工錢拖延剋扣,柳娘子眼裡只有錢,根本沒把我們這些手藝人當人看!我那雙面繡......她讓我趕著做最便宜的帕子。扇面,說是走量!那是糟踐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啊!”

他越說越激動,渾身發抖:“我後悔啊!天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想起老爺當年手把手教我配色,想起瑞福祥後堂那幾架老織機的響聲......我對不起老爺!我......我沒臉回來!可我娘......我孃的病等不起啊!秀姨,您的大恩大德,我王守義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我......我只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回瑞福祥,哪怕工錢減半,哪怕只讓我做個掃地看門的,我也願意!我只想......只想死也死在瑞福祥!”

他說完,又要跪下磕頭。秀兒伸手虛扶了一下。

“王師傅,嚴重了。”她看著他,目光清正,“瑞福祥的門,沒關。老爺不在了,規矩還在。手藝是吃飯的本事,不能糟踐。你想回來,可以。工錢照舊,該多少是多少。你孃的病,該治還得治,銀子不夠,鋪子裡還能預支。但有一條——”

她語氣轉沉,目光如炬:“既回來了,就得把心也收回來。瑞福祥的招牌,是幾代人。幾十位老師傅一針一線。一梭一梭織出來的,金字招牌,不能蒙塵。往後該怎麼做,你自己掂量。”

王守義淚流滿面,只知道拚命點頭,說不出一個字。

“先回去歇著吧。你孃的病要緊,這幾日不必來上工,在家好好照料。等老太太穩當了,再來鋪子。”秀兒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王守義又深深鞠了一躬,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到後院門口,他忽然停住,轉過身,嘶聲道:“秀姨!李長根和趙有才......他們。他們也後悔了!只是......只是沒臉來說!您......您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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