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價格血戰
正月初六，瑞福祥綢緞莊重新開門營業。沒有鞭炮，沒有花籃，只撤下了“歇業三日”的牌子，將門板一扇扇開啟。
承宗和承祖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站在門口。承宗穿著嶄新的青色綢面長衫，束髮戴冠，神色端肅，目光掃過擦拭得纖塵不染的櫃檯貨架，又望向對面錦繡閣門口簇新的紅紙告示，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承祖則是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袍，袖子挽到小臂，眼神銳利，正低聲與周掌櫃說著什麼。
後堂傳來織機沉穩的“哐當”聲。王守義回來了，穿著他那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工服，梭子在他手裡穿梭，彷彿過去幾日的波折只是一場夢。李長根和趙有才天不亮就從後門溜進來，什麼也沒說，挽起袖子便開始檢修工具。
對面錦繡閣的夥計探出頭張望，辰時剛過，掌櫃親自出來貼了張簇新的告示：“新春大酬賓！所有綢緞布匹，一律降價三成！”
“降價三成。”承宗低聲重複，轉向承祖，“大弟，你看這......”
“是衝著咱們來的。”承祖聲音冷靜，目光已看向周掌櫃，“周掌櫃，咱們庫裡那三樣走量的貨，還有多少？”
訊息傳到後堂隔間，秀兒正坐著歇息。她今日也來了，只是身子重，不便久站。聽著前頭的動靜，她微微闔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前堂，承祖已與周掌櫃。幾位老師傅商議起來。周掌櫃愁眉緊鎖：“二少爺，他們降三成，咱們若不跟，客流立刻就會被吸走。可跟著降，咱們成本高，用料實，賣一匹虧一匹啊！”
“虧也要降。”承祖語氣斬釘截鐵，“而且，要降得比她還狠。就那三樣走量貨，降四成。其他的，一概不降。另外，放出風去，說咱們有新到的南洋‘孔雀錦’。‘金絲絨’，數量稀少，只供老主顧預訂。”
“四成？！”周掌櫃倒吸涼氣，“這......這貼著本了！”
“就是要讓她知道，瑞福祥不是怕她，是真金白銀讓利給街坊。”承祖目光掃過眾人，“但她錦繡閣降得起三成，降不降得起四成？她能撐多久？”
他頓了頓，看向王守義：“王師傅，辛苦幾位，帶著徒弟們趕一批‘孔雀錦’和‘金絲絨’的樣品出來。就用您早年琢磨的‘七彩漸染’和‘浮紋起絨’的法子，料子用庫裡的上等胚布。不必多，每樣兩三匹即可，但要精，要讓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王守義眼睛一亮，重重點頭。幾位老師傅也摩拳擦掌，立刻就要去準備。
這時，一直沉默的承宗開口了，聲音帶著不贊同：“大弟，此舉是否太過冒險？降價四成，已是虧本買賣。那南洋錦緞更是聞所未聞，若屆時拿不出，豈不成了笑話？不如穩紮穩打，從長計議。”
承祖轉過身，看向兄長，眼神銳利：“大哥，現在不是穩紮穩打的時候。柳姨娘這是要拚命，咱們若退一步，她就會進一步。等到客流被搶光，信譽受損，再想翻身就難了。至於南洋錦，”他看向後堂方向，聲音低了些，“是秀姨的意思。她既說有，就定有安排。”
承宗眉頭皺得更緊：“秀姨身子重，不該如此勞心。況且，你近日在鋪子裡的時間，比在學堂還多。父親在世時，期望我們兄弟都能讀書明理，光耀門楣。你......”
“大哥，”承祖打斷他，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耐，“現在不是講‘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候。劉家的產業。鋪子。上下幾十口人的生計，就在眼前。柳姨娘虎視眈眈，內憂外患。讀書考功名，是長遠的事。可眼下這關過不去，哪有什麼長遠？”
兄弟二人目光對視，空氣中隱有火星。周掌櫃和幾位老師傅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好了。”後堂門簾掀開，秀兒在春杏攙扶下緩緩走出。她面色有些蒼白，但神情平靜，目光在兄弟二人臉上掃過，“都少說兩句。承祖的法子，是我同意的。就按他說的辦。”
承宗欲言又止，終究低下頭：“是，秀姨。”
告示很快貼出：“瑞福祥答謝新老主顧，三紡綢。素軟緞。青花布，新春特惠，直降四成！” 同時，南洋錦緞的訊息悄然傳開。
錦繡閣降價三成的熱鬧，瞬間被分走一半。百姓湧進瑞福祥，那三樣降價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未降價的料子前，也開始有人詢問南洋錦。
午後，錦繡閣告示換成“降價四成五”。
訊息傳回，承祖只是點點頭，吩咐周掌櫃限量銷售，並準備“南洋錦”鑑賞事宜。一切有條不紊。
承宗看著弟弟從容指揮。與老師傅商討技法細節的背影，又看看對面錦繡閣掌櫃氣急敗壞派夥計打探的慌張模樣，心中複雜難言。他自幼苦讀，堅信“士農工商”，商為末流。可今日親眼所見，這“末流”之事，其中機變。決斷。人心掌控，竟絲毫不比聖賢書簡單。弟弟身上那股他陌生的銳氣與果敢，竟讓他隱隱生出幾分......陌生的欽佩，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夜幕降臨，鋪子打烊。錦繡閣二樓燈火昏暗，而瑞福祥後堂，燈火通明，織機聲。討論聲不絕於耳。秀兒已先行回府歇息。
承祖與周掌櫃對完最後一筆賬，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正要離開，卻見承宗還站在後堂門口，似乎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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