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與論反轉
正月初八，雪後初晴，陽光照在街面的殘雪上，亮得晃眼。
城南“一壺春”茶館，向來是城中老秀才。老學究們談天說地。議論時務的去處。這日，二樓臨窗的雅座坐著三位老者，皆身著半舊的棉布長衫，但漿洗得乾淨，神態清癯。其中一位姓宋，是城裡有名的老塾師，為人方正，在鄉間頗有聲望。另一位姓趙，曾做過幾任小吏，如今年邁歸鄉。還有一位姓孫，是個老童生，一輩子沒考上功名，但書讀得多，嘴也快。
三人面前一壺清茶，幾碟瓜子花生，話題不知怎的，就繞到了年節下的新鮮事，自然也避不開對門兩家綢緞莊的“鬥法”。
宋老先生捋著花白鬍須，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先開了腔：“這幾日街面上熱鬧，老夫耳朵裡也灌滿了風聲。那新開的錦繡閣，聽說東家是個婦人？”
趙老先生點頭，壓低聲音：“老夫略有耳聞，據說是從劉家分出去的一位......妾室。嘖嘖，一個婦道人家，拋頭露面開鋪子，已是奇聞，還如此大張旗鼓，與人爭利鬥狠，成何體統？”
“哦？劉家？可是西街那瑞福祥的劉家？”孫童生立刻來了精神，往前湊了湊。
“正是。”趙老先生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說來也是樁不體面的事。當年劉家老爺在時，這位妾室就......嗯，頗有些手段。後來老爺過世，分家出去，不知怎的得了筆浮財，轉頭就開了這錦繡閣，還專盯著老東家的買賣打擂臺。這心思，未免太過刻薄了些。”
宋老先生微微搖頭：“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即便分家另過，也當念著舊主幾分情面。如此行事，恐非良善之家所為。我前日路過，見其鋪面奢華，夥計張揚，所售布匹雖價低，然色澤浮躁，質地稀疏，恐非長久之道。倒是瑞福祥，老夫家用其布匹數十載，向來厚實耐穿，價格也公道。此番降價，聽聞是東家體恤街坊，讓利於民，且只限幾樣尋常貨色，可見並未自亂陣腳，壞了根本。”
“宋兄說得是！”孫童生撫掌，他年輕時家貧，母親病重，是劉家老爺偶然得知，贈了五兩銀子抓藥，雖未救回母親，但這恩情他一直記著。此刻話頭勾起，便忍不住道：“說起劉家，那可是積善之家。老爺在時，每逢荒年必開粥廠，城中孤老，多受其惠。便是對鋪子裡的老師傅。老夥計，也極厚道，多有養老送終的。瑞福祥那塊招牌，是幾代人實打實的心血和信譽掙來的，豈是那些浮財虛名可比？”
“聽說錦繡閣用三倍工錢挖走了瑞福祥的老師傅？”旁邊一桌有人搭話，是個行商模樣的中年人，顯然也在豎著耳朵聽。
趙老先生嘆道：“一時之利，焉能買斷幾十年的手藝和良心？老夫聽聞，那幾位老師傅，去了錦繡閣沒幾日，便悔不當初，前幾日已悄悄回了瑞福祥。可見，有些東西，銀子是買不來的。”
“竟有此事？”那行商驚訝，“那瑞福祥還肯要？”
“如何不要？”宋老先生介面，聲音清朗，帶著讀書人特有的那股迂直氣，“劉家新任的掌家，雖是女流，卻頗有氣度。念在老師傅們多年辛苦，又各有難處，並未深究，只讓他們回來安心幹活。這份胸襟，便不是尋常商賈可比。反觀那錦繡閣，用此等手段挖人牆角，已是下乘，如今人留不住，又用此等殺雞取卵的法子降價攬客，只怕是......根基虛浮，難以為繼啊。”
他這番話，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遍了二樓。茶館裡原本嘈雜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眾人都支著耳朵聽著。讀書人，尤其是宋老先生這樣德高望重的老塾師的話，在這小城裡，往往代表著某種風向和評判。
這時，樓下又上來幾位客人，是城西“仁濟堂”藥鋪的掌櫃和幾位街坊。掌櫃的姓陳，與劉家也有舊，當年開藥鋪本錢不足，劉家老爺曾無息借他五十兩銀子。他上來聽見議論，也忍不住插嘴：“說起劉家厚道，鄙人也是感念。前幾日，劉家二少爺還特意到敝號，為綢緞莊王師傅家的老太太存了診金藥費，囑咐不必聲張。這等恤老憐貧。不忘舊誼的做派，如今可真不多見了。聽說那王師傅，便是從錦繡閣回去的。”
“看看，這才是仁心商家！”孫童生立刻道，“對手下的匠人尚且如此，對主顧還能差了？那錦繡閣的東家，聽說自家鋪子的夥計欠了印子錢，她都未必肯管吧？”
眾人聞言，皆是搖頭。印子錢，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玩意兒，沾上就沒好。一時間，錦繡閣“刻薄”。“手段不光彩”。“根基淺薄”的印象，便悄然在茶館眾人的心裡紮了根。而瑞福祥“厚道”。“不忘本”。“有底蘊”的形象，則越發清晰起來。
輿論的風，一旦轉向，便比什麼都快。不到半日功夫，茶館裡這番“老學究的議論”，便添油加醋地傳遍了半個城。版本大同小異，核心意思卻一致：錦繡閣的東家，原是個妾，靠不乾淨手段起家，行事刻薄，根基不穩；瑞福祥才是正經老字號，東家仁厚，貨真價實，這次降價是讓利，不是拼不起。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錦繡閣掌櫃的耳朵裡，又原封不動地報給了柳姨娘。柳姨娘正在為“孔雀錦”的訊息坐立不安，聞聽此言，氣得渾身發抖，一把將桌上新插的梅花掃落在地。
“混賬！定是秀兒那個賤人搞的鬼！找幾個窮酸秀才嚼舌根，敗壞我的名聲！”她胸口劇烈起伏，精心修飾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去！給我查！是誰在亂傳！查出來，我撕爛他的嘴！”
秋月戰戰兢兢地上前：“娘子，那。那些話，是從‘一壺春’茶館傳出來的，說話的是宋老夫子。趙老爺他們，都是城裡有頭臉的讀書人，輕易得罪不得啊......”
“讀書人？讀書人就可以滿嘴噴糞，汙人清白嗎？”柳姨娘尖聲叫道，可心裡卻也虛了。宋老夫子德高望重，門生故舊遍佈城鄉，趙老爺也曾是衙門裡的人物，人脈頗廣。這些人，她確實得罪不起。秀兒這一手，太刁毒了！不用自己出面，只消引動這些自詡清流的老骨頭說幾句“公道話”，便能殺人於無形！
“那......那咱們怎麼辦？”秋月怯聲問。
“怎麼辦？”柳姨娘咬著牙，在屋裡疾走幾步，忽地停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們不是說我靠不光彩手段起家嗎？不是說我刻薄嗎？好！我就做點‘光彩’的。‘仁厚’的事給他們看看！去，告訴掌櫃的，從今日起，凡在錦繡閣買布超過一兩銀子的，贈送手帕一條！超過五兩的，送繡花錢袋一個！再......再在門口支個粥棚，施粥三日！就說我柳氏憐惜貧苦，聊表心意！”
她要用銀子，把這壞掉的名聲，硬生生砸回來！還要砸得比瑞福祥更響！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氣急敗壞地下令施粥時，瑞福祥後堂，幾位真正的“貴客”，正對著那兩匹剛剛完工的“孔雀錦”和“金絲絨”樣品，發出由衷的讚歎。
被周掌櫃悄悄請來的，共有四位。一位是已故錢舉人的遺孀錢老夫人，最是喜愛新奇衣料，在城中女眷中頗有影響力。一位是縣學教諭的夫人鄭氏，端莊持重，品味高雅。一位是城裡最大銀樓東家的太太周氏，見多識廣。還有一位，是退休的府衙師爺的夫人吳氏，人脈通達，最愛說道新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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