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資金斷裂
正月十三,上元節前二日。
年節的氣氛還在,可錦繡閣的門前卻冷清得像座空宅。簷下的紅綢被昨夜的寒風吹得七零八落,無人整理。兩個夥計抱著胳膊縮在門內,臉色惶然,偶爾有路人經過,目光掃過那緊閉大半的門板和門內蕭條景象,都帶著幾分瞭然和鄙夷,匆匆走過。
昨夜縣衙門口的鬧劇,今早已是婦孺皆知。馮天寶的醜態,柳姨娘的豔名,成了街頭巷尾最火爆的談資。但凡有些體面的人家,此刻都恨不得繞著錦繡閣走,生怕沾了晦氣。那些貪圖便宜。原本還來買布的主顧,此刻也斷了念想——誰願意用沾了“姘頭”名聲的料子做衣裳?
辰時剛過,街口就傳來一陣嘈雜沉重的腳步聲。七八個穿著黑色短打。敞著懷露出胸口刺青的壯漢,簇擁著一個臉上有刀疤。神情兇狠的漢子,大搖大擺地穿過街面,徑直停在了錦繡閣門口。
為首那刀疤臉,正是“利滾利”錢莊的胡疤臉。
“開門!”胡疤臉一腳踹在虛掩的門板上,發出“哐當”巨響。裡頭兩個夥計嚇得一哆嗦,慌忙把門拉開。
胡疤臉帶著人闖進去,目光在空蕩蕩。積了層薄灰的鋪面裡一掃,冷笑一聲:“柳娘子呢?請她出來!該還錢了!”
掌櫃的從後頭連滾爬爬地出來,點頭哈腰:“胡爺,您。您怎麼來了?快請坐,喝杯茶......”
“喝個屁!”胡疤臉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灰塵揚起,“少跟老子來這套!臘月二十八就該付的二百兩利息,拖到今天了!連本帶利,一千三百兩!今兒個要是拿不出來,別怪老子不客氣!”
掌櫃的臉都白了,額頭上冷汗涔涔:“胡爺,您。您息怒,這數目......這數目是不是有誤?當初借的是一千兩......”
“一千兩?”胡疤臉瞪著眼,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借據,抖開,“看清楚了!白紙黑字,還有你錦繡閣的印鑑和柳娘子的手印!九出十三歸,借期半年,連本帶利一千三百兩!臘月二十八先付二百兩利息,你們一個子兒沒給!拖到今日,這利又滾了利,零頭老子給你抹了,就算一千三百兩!拿錢!”
掌櫃的湊過去一看,果然是當初柳姨娘親自畫押的借據,上面明明白白寫著“九出十三歸”,頓時面如死灰。這印子錢,利滾利,拖延一天就是一天的禍害。
“胡爺......這。這數目實在太大,鋪子裡一時週轉不開,您看能不能再寬限幾日......”掌櫃的幾乎要跪下哀求。
“寬限?”胡疤臉獰笑,一腳踹翻旁邊的凳子,“老子寬限你們,誰寬限老子?年關底下,老子也要給兄弟們發錢過年!沒得商量!柳娘子再不出來,老子可要自己進去請了!”
話音剛落,後堂門簾一挑,柳姨娘走了出來。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襖裙,臉上薄施脂粉,竭力想維持住往日的鎮定,可那發青的眼圈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惶。
“胡爺,好大的火氣。”柳姨娘在離胡疤臉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聲音有些發乾,“借據上寫得明白,是半年之期,如今才過了兩月不到,您這連本帶利一起要,不合規矩吧?”
“規矩?”胡疤臉斜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身上放肆地掃過,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和垂涎,“柳娘子,跟放印子錢的講規矩?你怕不是還做著知縣小舅子姘頭的夢?醒醒吧!馮天寶現在還在縣衙門口枷著呢!沒人給你撐腰了!”
這話像刀子一樣紮在柳姨娘心上,她身子晃了晃,扶住櫃檯才站穩,臉上最後一點強裝的鎮定也碎裂了。
“你......”她咬著牙,眼底湧上恨意。
“我什麼我?”胡疤臉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著汗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撲面而來,“痛快點,拿錢!一千三百兩,少一個子兒,今天老子就搬東西!這鋪子,這貨,都他孃的抵債!”
“你敢!”柳姨娘尖聲道,“這鋪子我有房契!”
“房契?”胡疤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從懷裡又摸出一張紙,“看看,這是什麼?這鋪子的抵押文書!你親手押給老子的!還不上錢,這鋪子就是老子的!還有這些貨!”他一揮手,身後那些漢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散開,開始動手搬弄貨架上的布匹綢緞。
“住手!你們給我住手!”柳姨娘瘋了一樣撲上去,想攔住一個正扛起一匹妝花緞的漢子,卻被那漢子粗暴地推搡開,踉蹌幾步,撞在貨架上,脊背生疼。
掌櫃的和夥計們縮在角落,瑟瑟發抖,不敢上前。
鋪子裡一片狼藉,貨架被推倒,布匹被胡亂扔在地上踐踏。胡疤臉帶來的都是些地痞無賴,下手沒輕沒重,片刻功夫,原本還算齊整的鋪面,已如遭了劫匪。
柳姨娘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一切,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疼得她喘不過氣。完了,全完了。馮天寶指望不上,鋪子生意一落千丈,現在連印子錢的債主都打上門來了。一千三百兩,她去哪裡找?分家得的浮財,當了兩千多兩,大半投入了這錦繡閣,剩下的這些日子打點。開銷。應付馮天寶,早已所剩無幾。鋪子裡的貨,就算全按進價賣,也湊不齊這個數。
“胡爺......”她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聲音嘶啞,“我......我現在真的拿不出這麼多。求您再寬限幾日,我......我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當了,一定還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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