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偏院時，秀兒正在看賬。
春杏領著客棧夥計進來，夥計從懷裡掏出一封被汗浸得微潮的信，又壓低聲音轉述了承祖的口信：“二少爺說，急事，請秀姨速看，按信中所言行事，切莫聲張。”
秀兒心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讓春杏打賞了夥計，打發他走後，立刻拆信。信紙只有薄薄一張，上面是承祖匆忙寫下的幾行字，字跡因用力而微有劃痕：
“秀姨，李西被明軒收買，欲在貢緞固色明礬中下藥，人贓俱獲。藥己截下，人暫扣。李西供認明軒指使，疑孫老闆為後手。恐不止此一計。如何處置李西？貢緞是否還運？兒在悅來客棧甲三號等信。萬急。”
短短數語，字字驚心。
秀兒捏著信紙，指尖冰涼。明軒，到底還是動手了，用上了如此陰毒的法子。孫老闆……果然是他。
她沒有猶豫，立刻走到書案前，提筆回信，同樣簡潔：
“信悉。李西及其母，即刻接來，安置於西郊田莊，著可靠人看管，善待之，但不得與外通訊息。明礬全部封存，啟用備用之料，王師傅親自重驗。貢緞按原期起運，路線、護衛加倍，你親自押送。內緊外鬆，勿露破綻。我自有安排。”
寫完，吹乾墨跡，裝入信封，交給春杏：“你親自去，把這信送到悅來客棧甲三號，交給二少爺。記住，從後門進出，避人耳目。回來後，讓趙成來見我。”
春杏見秀兒神色凝重，不敢多問，揣好信匆匆去了。
趙成是劉府護院頭領，早年跟過鏢局，身手好，人也忠厚。不多時，他便來到偏院。
秀兒屏退左右，只留趙成一人在內。她將事情簡略說了，略去明軒，只道有對頭收買學徒欲壞貢緞，己被拿住。
“如今有兩件事，需你立刻去辦。”秀兒聲音低沉，“第一，你帶兩個絕對靠得住的人，去悅來客棧，從二少爺那裡接兩個人，一個叫李西，一個是他娘。將他們秘密送到西郊咱們的田莊，找個僻靜屋子安置。好吃好喝供著，但不許他們出門，也不許任何外人接觸。你看好了，人不能出事，也不能跑了。”
“是。”趙成沉聲應下。
“第二，”秀兒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指著一條用硃砂標出的路線，“這是原先定下的運貨路線，走運河，經揚州、鎮江至南京。你即刻動身，沿這條路走一遍，不必快，仔細檢視。尤其注意有哪些地方適合設伏，有哪些碼頭魚龍混雜，有哪些關卡吏員可能被收買。記在心裡，回來報我。沿途可找相熟的鏢局朋友打聽，近日有無異常，有無生面孔在道上活動。”
趙成仔細看了地圖，將路線默記於心，抬頭問：“秀姨是擔心，路上不太平？”
“防人之心不可無。”秀兒目光沉靜，“他們能在染料裡下手，就能在路上動手。咱們不能指望對手只出一招。你去，既是探路，也是布個眼。動靜小些，別打草驚蛇。”
“明白了，我這就去準備。”趙成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安排完這兩樁，秀兒又讓人悄悄去請王守義。王守義來時，身上還帶著染坊的煙火氣。
“王師傅，坐。”秀兒親自給他倒了杯茶，“有件要緊事，得您親自去辦。”
“秀姨您吩咐。”
“染坊裡現在所有預備給貢緞用的明礬，全部封存，一星半點都不許再用。啟用咱們庫房裡，去年從徽州老坑進的那批存貨。您親自帶人，重新驗看、調配，務必萬無一失。所有經手的匠人、學徒，從此刻起，首到貢緞起運，不得離開染坊半步，吃住都在裡邊。您受累，也守著些。”
王守義臉色一變：“秀姨，是那批新礬……”
“新礬沒事，但為了穩妥，用老的。”秀兒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王師傅，這批貢緞，關乎瑞福祥的生死，也關乎咱們所有人的前程。我信您的手藝，更信您的為人。這事，只能託付給您。”
王守義站起身，肅然道：“秀姨放心，老漢就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讓料子出半點差錯！”
送走王守義，秀兒獨自坐在窗前，緩緩舒了口氣。應對的指令都己發出，但心中的弦，卻繃得更緊了。
截住了下毒，安排了人證，更換了材料，加強了戒備……可她能防住的，只是己知的危險。孫老闆和明軒，此刻在做什麼？他們知道下藥失敗了嗎？下一步，又會從哪裡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