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天氣愈發燥熱。瑞福祥的染坊裡,更是熱浪蒸騰。
最後一批貢緞的坯布已染好了底色,正掛在陰涼通風的棚下陰乾。深寶藍的底子上,隱隱流轉著孔雀尾羽般的華彩,那是“七彩漸染”將成未成的模樣。王守義帶著幾個老匠人,正圍著幾匹已完全乾透的胚布,用指尖細細捻著經緯,對著光檢視顏色的均勻度,不時低聲交流。
“火候還差一絲,”王守義指著其中一匹布邊緣極細微的顏色過渡,“這批明礬的性子還是急了些,得用溫水再養一遍。”
旁邊一個老師傅點頭:“是得養。貢緞的活兒,急不得。我去調溫水。”
李四縮在角落裡,低著頭,用木棍機械地攪和著一大桶預備用來“養”布的溫水。他臉色蒼白,額頭上卻不斷冒汗,手心更是溼滑一片,幾乎握不住木棍。懷裡那個油紙包,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已經把東西帶進來三天了。就藏在他睡覺的通鋪草蓆下面。明軒給的期限,是今天。最後一批胚布固色,就在午後。
“李四!發什麼愣!水好了沒?”老師傅喊道。
“好。好了!”李四一哆嗦,連忙應聲,端起那桶溫水,腳步虛浮地走向那幾匹需要“養”的胚布。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條案上,那幾個裝著不同配比明礬粉末的青瓷大碗。其中最大的一碗,顏色最純,顆粒最細,是專門用來給貢緞最後一道“固色”的上等明礬。
就是它。明軒說,混進那裡。
“李四,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中暑了?”一個平日相熟的學徒湊過來,關切地問。
“沒。沒事,就是有點熱。”李四勉強扯出個笑,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熱就去外邊透透氣,這邊有我們呢。”那學徒好心道。
“不用,我沒事。”李四搖頭,死死咬著下唇。他不能走,走了,就找不到機會下手了。而且,他怕。怕自己一離開,就再也沒有勇氣回來做這件事。
可他也怕做。他知道這是什麼。毀了這批貢緞,等於毀了瑞福祥,毀了二少爺,也毀了這裡幾十號人的飯碗。二少爺前幾日還預支他工錢,讓他給娘抓藥......他當時磕頭謝恩,心裡那點還沒泯滅的良心,疼得像被刀剜。
可是不做......他眼前閃過賭坊打手猙獰的臉,閃過病床上母親痛苦的呻吟,閃過債主堵門時鄰居鄙夷的目光......還有明軒那雙冰冷得不似活人的眼睛,和那句“你娘賭債的事,明天就會傳遍全城”。
他沒得選。
午時,匠人們輪流去吃飯。染坊里人少了許多。李四藉口肚子疼,磨蹭到最後。看著人都走遠了,他躡手躡腳走到條案邊,顫抖著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個油紙包。薄薄的一層油紙,此刻重若千斤。
他哆嗦著開啟,裡面是淺淺一層灰白色的細粉,沒什麼氣味。他看看粉末,又看看那碗上等明礬,手抖得厲害,粉末簌簌往下掉。
“李四?你幹嘛呢?”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李四魂飛魄散,手裡的油紙包差點脫手。他猛地轉身,將拿著油紙包的手背到身後,臉色慘白如鬼。
是承祖。他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幾步開外,眉頭微蹙,看著李四。
“二。二少爺......”李四牙齒打架,幾乎說不出話。
承祖走過來,目光掃過他背在身後的手,又看向他慘白的臉和滿頭冷汗:“不是讓你去吃飯嗎?躲在這裡做什麼?臉色這麼差,是不是病了?”
“沒。沒病......就是,就是肚子有點不舒服,歇。歇會兒就好。”李四恨不得把整個人縮排地裡。
承祖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和不住發抖的身體,心裡疑竇更深。這幾日他就覺得李四不對勁,總是一副心神不寧。驚弓之鳥的樣子。他想起秀姨的提醒,內宅不寧,外頭更要謹慎。
“手裡拿的什麼?”承祖聲音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