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天氣漸漸悶熱。
周婉如晨起處理完家事,帶著丫鬟在花園水榭邊納涼。承恩邁著小短腿在廊下追一隻蝴蝶,咯咯的笑聲清脆。周婉如看著,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這孩子雖不是她所出,但玉雪可愛,又養在秀兒身邊,規矩懂事,她心裡也喜歡。
奶孃趙氏抱著才幾個月大的小少爺(承宗與周婉如的長子)在一旁輕輕搖晃,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兒歌。趙氏是周婉如從孃家帶來的,為人穩重,很得信任。
這時,慧兒的乳母王氏端著個銅盆從旁邊經過,盆裡是幾件剛洗好的小兒衣物。她見了周婉如,忙停下腳步行禮。
“大少奶奶安。”王氏三十來歲,長相普通,但一雙眼睛活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小少爺今兒個精神真好,瞧這眉眼,跟大少爺簡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周婉如含笑點頭:“是比前些日子壯實些。你手裡是慧兒的衣裳?”
“是,小姐昨兒個在園子裡撲蝶,沾了些泥點子。”王氏將盆放在欄杆上,一邊晾曬一邊“隨口”道,“小姐如今是越來越有大家閨秀的樣兒了,說話行事,都透著股子文靜氣。要說還是秀姨會調理人,從前小姐身子弱,性子也怯,如今可大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感慨”:“不過說來也是,秀姨那會兒伺候先頭夫人的時候,就是最細心妥帖的。您是不知道,先頭夫人病重那最後半年,湯藥飲食,擦身翻身,都是秀姨一手包辦,日夜不離床前。那份辛苦,咱們做下人的看著都心疼。”
周婉如神色微動,端起茶杯,沒說話。
王氏見她不語,又嘆道:“所以說啊,這人啊,講究個緣分,也講究個……時運。先頭夫人去得早,留下幾位小主子,老爺那會兒又忙外頭的事,家裡沒個主心骨。可不就得靠著秀姨這麼個知根知底、又盡心盡力的人撐起來麼?這一撐,就是這麼多年。如今您進了門,秀姨也能鬆快鬆快了。要我說,秀姨這也是苦盡甘來,該得的福分。”
這話聽起來是誇秀兒忠心、能幹,可細細一品,那“順理成章”、“該得的福分”幾個字,卻像帶著鉤子,輕輕巧巧就勾起了人心底最隱秘的疑竇——一個通房丫頭,因著伺候主母病重、主母去世,就“順理成章”掌了家,一管就是這麼多年,首到正頭主母進門才“讓位”……這中間,當真只是“忠心”和“時運”?
周婉如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笑容淡了些:“陳年舊事,不必再提。秀姨這些年辛苦,我自然知道。你只管伺候好慧兒小姐,別的事,少嚼舌根。”
王氏臉色一白,連忙告罪:“是是是,老奴多嘴,老奴這就去幹活。” 說罷,匆匆端起銅盆走了。
人走了,那幾句話卻像幾顆小石子,投進了周婉如原本就起了微瀾的心湖。她坐在水榭裡,看著池中游魚,神思卻有些飄遠。
她想起新婚夜那包穢物,想起張婆子那些關於“通房丫頭”的閒話,又想起丈夫對秀兒那份近乎哽咽的感恩……如今再聽王氏這“無意”的感慨,許多散碎的疑點,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一個能在那般境地下站穩腳跟、掌管家族多年的女子,真的只是靠“忠心”和“辛苦”嗎?會不會……也有別的手段,別的心思?
“奶奶,日頭毒了,回屋吧。”徐嬤嬤輕聲提醒。
周婉如回過神,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偏院裡,秀兒正教承恩認新字。孩子聰明,學得快,小臉上滿是認真。春杏從外頭進來,臉色有些不好看,附在秀兒耳邊低語了幾句。
秀兒筆下未停,等承恩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放下筆,溫聲道:“恩兒真棒,去讓春杏姐姐帶你洗手,吃塊茯苓糕。”
支開了孩子,秀兒才看向春杏:“說清楚些。王氏都說了什麼?在場還有誰?”
春杏將水榭邊王氏的話,一五一十複述了一遍,連語氣都學了幾分。
秀兒聽完,沉默了片刻。臉上沒什麼怒色,只是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這個王氏,是慧兒多大的時候進府的?”她問。
“小姐兩歲上,原先的乳母病了,才換了她。當時是……是柳姨娘舉薦的,說是她一個遠房表親,人老實本分。”春杏回憶道。
柳姨娘。又是她。
秀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人走了,留下的釘子倒還在,還能時不時出來扎人一下。
“去查,”秀兒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查這個王氏,跟柳姨娘院裡從前那些人,還有沒有來往。尤其注意,她最近有沒有出過府,見過什麼生人。還有,她家裡有什麼人,最近可有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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